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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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嘉说:“没有。她要先问问我的看法。我说他若是正直体面勤劳苦干的人,有正常的收入,人品好,身体好,为什么不可以嫁给他呢?”

那下午后已经够晚的时候儿,孟嘉找了个机会要打听牡丹的心事。

孟嘉大笑。

这样结伴郊游,随后又继续了几天。后来牡丹喉咙疼,发烧病倒,要躺在床上,不能外出。她仍然让素馨和她妈闷在葫芦里头猜。等追问她到底她是跟什么男人出去,她总是回答说:“别急呀,我还没拿定主意呢。”因为她心里想,妹妹和妈妈若知道她要嫁给一个不识字的庄稼汉,会耻笑她,让素馨和她那翰林丈夫有个不识字的姐夫,那会让他们觉得丢人。她到底怎么样说明呢?这种婚事是不合乎门当户对的道理的。她想先把这件事对堂兄说。

孟嘉攥了一下儿牡丹的手,就起身去把这消息告诉素馨和岳母。

牡丹问他:“你为什么笑?你不赞成?”

孟嘉说:“你先不用决定……”这时孟嘉捏起牡丹的中指捏搓着玩儿。

孟嘉又说:“当然咱们要相相那个男人再答应。他似乎不认识字,有片田地,有一家铺子卖煤球儿卖米面。但是牡丹喜欢他。”

素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说:“姐姐就是这样儿。她说她决定要嫁给他了吗?”

“山穷水尽疑无路,”

“有一个庄稼人做你的姐夫,你不厌恶吗?”

“她不肯说。我疑心是傅南涛。”

他又笑着说:“我赞成。”

“就从她出去时穿衣裳打扮的样子看出来的。她穿乡下人的布衣裳裤子。她到底玩儿什么花样儿啊?有一次,她说是出去钓鱼,看人练太极拳。所以我想一定是那个打拳的。”

“她最近一直出去。”

“卖米面、煤球儿、木柴、木炭,夏天也卖冰。你想我是不是糊涂了?素馨和妈会怎么说呢?”

“我要你告诉我,难道我不该吗?”

牡丹说:“我相信我能适应这种改变。我还年轻,身体也健康。你想我不能吗?”

孟嘉说:“由过去到现在,我们之间什么改变也没有。将来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接着往下说。”

“我并无何愧悔。关于孟嘉情形,今亦数语相告。此事只能与君言,决不与外人露一字。日前与孟嘉及南涛外出,至清河看南涛之农田。南涛在清河有三亩麦田,一林枣树,年入二三百元。(白薇,我之心思,何一无条理至此!)南涛在室中与亲戚闲话时,孟嘉与我漫步至河畔。水极清澈可喜,对岸骡马数匹,正拖犁耕作。红日西斜,归鸦阵阵,于我左侧绕树而飞,西天云霞红紫斗艳。落照之美,竟令人不禁落泪。我心甚为凄苦,何故落泪,我亦不知其故。但是时也,我站立河畔,孟嘉两目无限柔情,对我凝视。我二人早已约定,我二人之间,矢口不再说一爱字,决不再相亲吻。他欲忠于素馨,我则忠于南涛。但孟嘉谓我曰:“我决不再吻你,但今日许我吻掉你面上之眼泪。”他果吻去我之泪珠,然后吟白居易《长恨歌》最后两句曰:”

牡丹正躺在床上,穿的衣裳不多,一条腿弯曲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南面窗子关闭着,后面窗子里进来的光亮正照在她的半个脸上,显出极完美的侧影。牡丹看见堂兄进来,微笑欢迎。

“他脸颊绯红,我二人遂未交一言。他以手扶我起,我二人乃同返农舍。”

“那么你赞成了?”

孟嘉很高兴牡丹那么倚重他的看法。牡丹还接下去说:“他问了好几次我是否会真爱他,我回答他说‘也许会’——你想,普通我们是在那热情似火难解难分的时候儿说的——他问我可以不可以嫁给他,我说‘也许会’。”

“但请勿误解,我并非谓我不爱南涛。他对我极好,此人有时亦极为有趣,极讨人欢喜。但往日你知我所感受之狂热狂喜,今已渺不可见,对情人之全然丧魂失魄,心心相印,今已不可再有,而往日之创伤,亦不再愿触及。我爱南涛,但感觉上则已有所不同,并将以身为贤妻自勉。南涛忠实正直,对我极其需要,极其信赖。”99lib•net

牡丹脸也没抬起来,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孟嘉的一只手。眼睛望住空中出神,眨么着眼在用心思索。仍然连头也不抬,她就对孟嘉说:“我若说要嫁给他,你以为怎么样?”

牡丹大笑说:“对——对。”

“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长地久有时尽,”

“你就想告诉我这个吗?”孟嘉发现牡丹的声音有点儿疲倦,没有精神。

“是啊。你告诉我你的看法。”

牡丹缩回她的手,几乎怪难为情的笑了笑。她说:“不错,在身体方面,他是很好。他能够满足我……这方面有时候儿我很佩服他。他告诉我他不能念书写字。但是人是满好的,我知道他也能把我养活得很舒服。他在海淀有一片田庄,西直门内有一个铺子。有时候儿我想以后和这种人过一辈子,有点把这一辈子的幸福糟蹋了——恐怕又做件糊涂事。不过我想跟他在一块儿过日子会很快乐。我们会生孩子,我会有个家。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怎么个想法,我也要问问父母。你想是不是?”

牡丹说:“你写的文集,随便看着玩儿。我把你的书看了几页,喉咙就不疼了。”

在五月,牡丹给白薇写一封长信,请她和若水来京参加她的婚礼,并顺便在北京逛逛。

孟嘉说:“光线这么暗,你看什么书呢?”

孟嘉拉过一个椅子来,好像一个医生过来看病人一样。孟嘉认真端详了牡丹一下儿,牡丹脸上很郑重。

牡丹说:“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告诉你老实话,我绝不会。牡丹,我只是求你能快乐。他若是个正直人,他若真爱你,就嫁给他吧。别人说什么门户怎么样,由他们去说。我父亲就是个庄稼人,也挡不住我身为翰林。现在我是个翰林,我儿子保不定也许又是个庄稼人。在我们国家正统的看法上,农人是社会上的上等人——位在商人,工匠之上,只是比士大夫低一级而已。我告诉你一个好听的故事……”

“馨妹对此婚配,似颇不以为然,但此自是伊个人之意见。孟嘉则颇首肯。白薇,我想我已改变。往日之相思与痛楚皆已埋葬,或已牢固封锁于心灵深处。若言及情爱,肉体之性爱,我极富有,必将生儿育女,而且,子女繁多。我之幸福理想,即在于斯。我从无他事想念。亦无其他希求。此种想法,只能与好友言,不可与外人道也。”

“跟谁?”

他突然神秘的微笑了一下儿。

“你爱他吗?告诉我实话。”

孟嘉停了一下儿,好把头脑里的思想整理一番,同时想象一下儿牡丹和傅南涛生活在一起会成什么样子。然后说:“你若是真爱他,我想这件婚事倒是满不错的。至于门户儿这件事,可以完全不管。这对你的生活会是一个重大的改变。”

“你告诉过我他爱你,你和他在一块儿你觉得快乐。我想你和他关系很深,我意思是指亲密到……”

“我将何以向你与若水描写南涛或我对他之情意?他非读书人,仅能自书名姓,但其他方面则为少女最为理想之丈夫。他仪容英俊,人品可靠。我知此人颇可信任。家母曾半似戏谑半似认真谓我曰:“汝一生不愁无柴无米。”因南涛有商店,卖米卖煤。岂有何不体面之可言?我对其为人与对我之爱情,极其信任。少女之渴望,尚有过于此者乎?”

孟嘉立刻抬起头来看。

“你说的话若句句是实话,而你也真爱傅南涛,那我就赞成这件婚事。”

“白薇,我与孟嘉二人,不论此后何所为,何所感,此记忆则与我二人常在,永难泯灭。有时,我独自思维,吾辈生活中最美之刹那,最真之刹那,方是真正之生活,其他时间则一旦过去,永远消失,因其于吾人心灵上毫无意义可言也。伟大非凡之刹那,紧依吾人,如蜜如饴,你虽将其整块移走,其丝则细长绵延,牵连难断,又如音乐,其声虽杳,其音韵则绕梁不散。此绕梁不散之余韵为真音乐耶?抑当时演奏之音乐为真音乐耶?人间之事,虽难免为他事所阻断,但其所遗留于人心中之记忆,则盘旋依恋,终身不去。嫁后,我心黾免从事,庶不愧为南涛之贤妻,但往日头脑中之诸多记忆印象,则深信难以消除。此种记忆,彩色缤纷——金竹之爱,如令人陶醉之玫瑰;德年之爱,如纯白耀目之火焰;孟嘉之爱,如淡紫色之丁香。在我结婚礼服上,我欲手捧丁香一束。我本爱紫色,今日我更爱淡紫色之丁香。”

孟嘉差点儿跳起来,然后断断续续笑了好几次。他说:“我早就料到了!我够聪明吧!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晤面以来,发生之事,易其繁多!承问鄙况,念略陈梗概。若自表面言之,我可谓无所事事。遥想你与若水山居幽闲,喜见春去夏来,秋往冬至。在此,南涛正修理海淀房屋,完全改装翻新,故婚期须待至九月也。”

牡丹说:“我想我是爱他。”然后牡丹向他伸出一只手,很想对他说句话。她望着孟嘉说:“你若赞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件事也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的改变。”牡丹轻轻捏了捏孟嘉的手。

孟嘉回来时,牡丹还卧病在床。他刚刚安定下来,素馨就对他微笑说:“牡丹现在又有活动了。”

这些话的声音缭绕在孟嘉的耳边。他又在沉思;忽然间,他又想起那个梦,还有那签上的两句诗:

“你妹妹嫁了个翰林,你嫁一个农夫。谁敢说你有一个农夫做丈夫,就不会有个儿子做翰林呢?”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人很老实,很正派,我是爱他。和他在一处,我很快乐。可是——你说怪不怪——我一离开他,就一点儿不再想他——那就是说,不像你我分手后那么怀念,那样痛苦难熬——不像我感觉到的那样儿——没关系——不是很亲密,很深,不那么牵肠挂肚的。并不像我想——没关系——一个我内心真正喜爱的人。这不奇怪吗?——这些事情太深奥,平常我们是不觉得在我们身上存在的,是不是?”

孟嘉说了一个宰相和无赖儿子的故事。这个儿子快要把宰相大人的家当儿挥霍罄尽了,宰相大人对那个败家子儿说:“你看,我这么大年岁,身为宰相,每天还认真做事。你自己应当害羞才是。”儿子回答说:“我为什么要害羞?我父亲是宰相,我儿子二十二岁就是个道台。你父亲是个庄稼汉,你儿子没人品,没志气,没廉耻。你怎么能和我比呢?我为什么不天天玩儿?为什么你不应当天天认真做事呢?”

素馨回答说:“噢,没错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孟嘉说:“你记得庙里签上的话吧?你不是说他是个农人吗?签上的话若是可靠,那你就要嫁他了。我相信,到时候儿你就会改变,会持家过日子,生儿育女,做个贤妻良母,也和别的女人一样的。金钱、地位,对势利小人才重要,你知道我最恨那种势利小人。”

牡丹说:“是件正经事,是关于傅南涛。我又找到他了,我们已经见了几次。”然后停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孟嘉说:“我倒很高兴你告诉了我,牡丹,你说他是个庄稼人,还有一个铺子?什么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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