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孟子

上一章:第十章 论音乐——《礼记·乐记》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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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欤?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公都子)曰:“敬兄。”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大小。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孟子)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告子)曰:“然。”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善与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告子)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欤?”

本书所选孟子为《告子篇》,我认为它是《孟子》一书中最为重要,因而也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篇。孟子思想中最重要处为以下各点——人性善,恢复性本善之重要,文化与教育之功用在防止人性为恶的环境所泯没,培养“浩然之气”(相当于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所说的“蓬勃的生气”〔elan vital〕)。最后一点为:人人都是“性本善”,所以“人人可以为尧舜”。孟子也发挥了“王道”与“霸道”差异之所在。王道指仁政,霸道指专政。他进而将孔子所倡导的为政须以身作则的学说,发展到一个界说分明的体系,并首次用“仁政”一词,孔子则从未用过。孟子在其时大概是最渊博的史学家,关于征税制度、农业制度、封建制度,他都有明确的认识。至于他由孔子的“正己以为政”发展而来的“仁政”之道,我们未得其详,但是在他的文章里,我们分明见到他的“性善”说与“养其大者为大人”之重要。以上皆孟子独特之见解。

(告子)曰:“然。”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令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孟季子)曰:“酌则谁先?”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小,或为小人,何也?”

研究孔子思想之特点时,须略知儒家思想经过孟子又有了何等发展。这一点之重要,一因经孟子的阐释,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才更为清楚,二因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因孟子而发生了实际的影响。孟子代表了儒家的正统发展。《孟子》全书共七篇,每篇分为上下两章,比《论语》几乎厚了三分之一。以散文的文学价值论,也是《论语》所不及的。孟子是个雄辩滔滔的作家,真是辩才无碍,口若悬河,每篇都是气势如虹的长论,可以说段段精彩,使选辑儒家文字的人往往无法割爱。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之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公都子)曰:“先酌乡人。”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研究孔子思想之特点时,须略知儒家思想经过孟子又有了何等发展。这一点之重要,一因经孟子的阐释,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才更为清楚,二因儒家思想的哲学价值因孟子而发生了实际的影响。孟子代表了儒家的正统发展。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赋人以为仁义欤?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既然代表了孔子学说一方面重要的发展,如果不读孟子的文章,对儒家的精义便不足以窥其全貌。儒家学说包罗至广,其门人实不能全部精通。所以孔氏早期的门人皆仅就其资禀之所近,对孔门学说予以发扬。后来,弟子散处四方,定居各国,以其所长传授弟子,遂与孔氏学说之真面目,相距愈远。唯孟子受业于子思,子思为曾子之弟子。故自孔子亡后,传孔学之正统者,唯孟子一人。故后人欲研究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入手。在解释孔氏学说上,“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雄),大醇而小疵”(韩退之《读荀子》)。

(告子)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末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欤?”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曰:)“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欤?”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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