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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他将新名片交给签到处柜台的一个中年妇女时,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爽过。他甚至在签到处多逗留了会儿,跟周围的一些女人聊起天来。他和她们谈论最近的连续剧。他对连续剧的知识全来自小梅。他在外吃宴席的时候,她就在家准时收看电视剧,一集也不漏。当一出她忠实收看的连续剧被停播后,她还大发雷霆。据说这出剧被停播的理由是因为剧中出现了过分的婚外恋,怕这样的故事会引起离婚与社会不安定。董丹和那群女人们也还真有得聊,聊完了连续剧聊房地产,聊完房地产聊如何送红包取得养狗执照,接着又聊女大学生下海卖身,最后他们谈起了今天这场记者会主题:如何督促基层领导对农民减低摊派费用。

“他怎么说?”

车子在蒸腾的热气中上了路。摄影师抱歉地说,空调坏了。车窗被摇了下来,热风顿时轰然而入。天气真是热呀,小个子男人说道。没错,真热,董丹附和着,说这天气热得就像是炎炎夏日化成了一根滚烫的舌头在舔他的脸。这个形容好,矬子夸奖他。看着矬子自信的手势,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嗓门,董丹试图猜测在他矮小丑陋的外表下,究竟藏了个什么人物。车在红灯前停下,这时小个子男人手里捏着张名片转向董丹。名片是米黄色的,上头配有褐色以及金色的图饰,与董丹两个月前用的完全相同,那家假冒网络媒体公司是他一手炮制。现在看起来,董丹不仅伪造了那个公司,还造出了这个矬子,可是他眼前的这件“作品”现在已经产生了独立的人格、身份——真正的记者身份。董丹几乎想大叫:“等等,那家公司不是假的吗?”话到了舌尖,董丹又吞了回去。

“自由撰稿记者。我就一直想做自由撰稿人。”小个子男人应道,脸上的笑容不像是作假。

他出去做“采访”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他。小梅等在工厂外边,一见到董丹就这样告诉他。这一回是个男的。她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握着一把扁细的小刀干活,修橡皮鞋底的边缘,修一双五分钱。就是把机器压出来鞋底四周不整齐的地方修齐。那男人嗓门好大,她跟董丹说,听起来像是中学的体育老师。他说了些什么?噢,他问了好多问题。问些什么?问董丹的公司和他的工作;问她是不是董丹的秘书;董丹是不是老板。

到了一个交叉路口,董丹要那摄影师停下来让他下车。董丹走向高楼的阴影里,一面回头去看那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该是他见好就收的时候了,他脱了身上的外衣,低着头走了一条街。到了地铁的入口处,一阵冷气向他扑来,他停下了步子,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等他带小梅混进一个宴会大吃一顿之后,他就立刻打住。他得让小梅至少尝尝鱼翅、海参、蟹爪再洗手不干。

记者会结束后,董丹从会议室到宴会厅一路跟踪矬子。他看见他挑了靠边门的那张餐桌坐下。董丹穿过人群,马上要走近他了,矬子又起身走了出去,并没有留下来吃宴会。他拿了钱就走人,八成他还要赶场去另一个会场再领另外一份车马费。小个子对各种记者会的信息资源,显然比董丹来得丰富。

“有什么办法?这些编辑们都这样,永远弄不清他们的取舍标准。”

“你的名字,我好像看过。”小个子男人道。

“你呢?你是哪家媒体的?”

董丹接着就担心对方开始问他曾经发表过些什么,于是急着打起腹稿:我是用笔名发表过一些东西……

“没说。”

“干这行就凭记性好。”

“没有。”

矬子又招下了另一辆出租车,还是太贵。两个年轻的门房站得笔直,好像气温把他们凝住了。这么热的天,小个子不想走到大街上打的,只好继续等待载客的车过来。可来这样豪华昂贵大酒店的客人,多半不会乘廉价出租车。

“我知道。”

“你跟我逗乐子吧?”

“从咱这儿修了高速公路,哪儿还有什么街名和门牌号码呀?”

“我就那么说的。”

“是吗?”哼,可能吗?

他进了屋,看见房间墙角堆了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小梅有时会跟邻居们到交通繁忙的地段卖矿泉水给那些司机们。他们兜售的东西还有地图、廉价太阳镜、挡风玻璃用的遮阳板,还有车座椅上的草席垫。夏天生意好的时候,他们一天赚个几十块钱没问题。可到了冬天,他们常常背了一大箱的货品对着紧闭的车窗玻璃,冷风里叫卖几个小时也做不成一桩生意。为了生活,她什么钱都赚。

到了大厅,一队人高马大的外国旅客正好进大门,挡住了路,董丹只好停下来等他们通过。从人影的缝隙中,董丹看见小个子站在旋转的玻璃门口打的。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他看到了车窗玻璃上写的计费表后,又挥手让车子开走,大概是嫌贵。看来也是个穷哥们儿,没准他也是一个下岗工人,远在穷乡僻壤的父母正等着他寄钱回家。冒险吃来的钱,他可不想浪费在出租车上。董丹倒是颇能认同他的精打细算。

矬子问了董丹一些关于今天记者会的问题,董丹回答的时候虽然感觉是在对话,但是说了什么根本没往心里去。他一直试图为这个奇怪局势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是他董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用了这个矬子的身份,而非矬子仿冒了他?会不会是矬子以一种神秘的感应方式把想法灌输到董丹脑子里,一直在操纵董丹?

午后一点,空调充足的酒店大门外,暑热仿佛是固体的、可视的。阳光太烈,似乎使得对面的办公大楼、饭店大楼、住家大楼的轮廓都虚化了。每回董丹进城来都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栋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小梅喜欢看摩天大楼,一看可以看上几个小时。但这样的水泥丛林让董丹望而生畏;它的崭新和锋利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早就该这样了。”董丹说道,“一个农民要缴的这费那税,有时候是他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可他一年才赚多少呢?运气好赚它个五六百,千把块,可能还顶不上我们宴会上哪一道菜贵。”董丹点起一根香烟。“村里领导就想讨好上级。你看大路边盖的新农舍,其实就是剧台子的布景,朝外的一面墙盖得排场,油得鲜亮,可你绕到房子后面一看,就穿帮了:后面还是几十年前的破房子。他们哪儿来的钱搭这些戏台布景?还不是农民缴的费和税。”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那就是你没跟他说?”

“他说他还会再来电话。”小梅道,“他还问咱们家的地址和门牌号码……”

虽然被一群年轻的记者团团围住,董丹还是看见了有人朝报到处的盘子里丢了一张名片。那张名片长得就跟董丹两个月前用的那张一模一样,印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网络媒体公司。他抬起眼,只见一个穿卡其裤和休闲西装的矮个儿。这家伙不仅剽窃了他的经营模式,还盗用了他的服饰造型。察觉到董丹的眼光,那人抬起头朝董丹微微一笑。似乎这矬子对自己剽窃了何人的知识产权完全无知,也完全无辜。或许他只不过偶然看见董丹曾经的名片,纯属个人偏爱而模仿了起来?柜台人员要求小个儿签名领取车马费。只见他掏出了一枝老式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等他往会议厅走去之后,董丹上来看到了那个签名,大吃一惊。那不是普通的签名,简直是书法艺术。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几次。”

登记处的一群记者全围了上来,观赏董丹的表演。

“工作组每到一个村上,”董丹说道,“村里头头就会跟农民说,喂喂,你们每家得缴些钱来好好招待上级同志们吃住,啊。上级同志容易吗?他们可是为了帮你们少缴点税才下来的。”董丹头一扬,两只手交叉在背后,模仿起他老家村干部的模样。“这些工作组有多少人?从省到区,再到县,到乡。村里头头还会说:咱不能招待上级同志吃粗茶淡饭,总得给他们来四个菜、一个汤吧?所以他们住一个礼拜,你家就等于一个歉年;住一个月呢,非把你家吃破产不可。”

“他们打电话来跟我要照片,说马上要上你那篇稿子。那时候已经都晚上九点多了。”

董丹停下步子。

“看来你是经常下乡作调查。”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说道。

你这撒谎精。“您记性挺好的。”

这时一个背着各式摄影设备的人推门走出来,拍了拍小个子男人的肩膀。

“北京周刊上用的那张?”

“我说,你是警察呀?”

“你记下他的电话号码了吗?”

“他说,我是警察他爸。我说,你是警察他爸,我就是警察他奶奶。”

“我满世界找你。”摄影师嗓门挺大地说,“我想问你,我拍得那张相片你满意不满意?”

“你跟他说了吗?”

“不是说有不少工作组,下到地方检查基层干部落实农民减费减税政策吗?”一名年轻的记者插话进来。

那摄影师有车,要送矬子一程。他把车子开来的时候,矬子看见了董丹,招呼着邀他一起上车。他肯定早就察觉到董丹在他身边。他说他们可以载董丹回他住的地方。多谢,但是不麻烦了,只要载他到下一个地铁站就可以了,董丹说。他脑中一片空白,跟着钻进了车子的后座。

董丹现在离那矬子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很想对对方说,喂,你还有一场应酬要赶去?董丹现在学会用“应酬”这个词代替吃宴会或其他的活动。然后就是掏出他新的名片,自动朝对方亮一亮他的新发明,以宣示版权。他确定矬子立刻就会明白了。虽然他又矮又丑,但看起来并不笨。或许董丹可以放下他的戒心,公开交换心得,交流各自在各大宴会上闷头暴吃的经验,这样倒可以互补不足。为什么不呢?说不定他们还能就此交上朋友,成为同行。董丹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开场,从此建立他们不寻常的同志关系。

董丹递出了自己的新名片。

“他们也无奈,其他的九张,肯定上头不让用。对于领导们,只要没有好事的记者去挖新闻,AIDS乞丐这档事就根本不存在。”

“我给了他们十张照片,最后他们挑了最不说明问题的。”

“就跟他们脑筋一热,才他妈想起要用照片!……”

“我觉着……”

董丹立刻赶到附近的印刷店,印了他的新名片。不到一个钟头就印好了。从今以后,他就是自由撰稿记者了,没人能否认这点。问他文章登在哪儿,噢,登在许多不同的报纸杂志上。是用笔名发表的?那当然,敏感文章谁会用真名?给自己惹麻烦,挑起舆论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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