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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跟在你们后面,你们是在开车还是在耍大龙啊?”那警察道,“驾照。”

“不过我们社长对您文章中有些部分不太满意。”

“你想学开车吗?”她问,把钥匙丢给董丹。“我可以教你。”她望着董丹,彻底恢复了她的女人味。“为什么不是现在?当然是现在。等到了明天,我也许又会变成了一个泼妇,才没时间为我未来潜在的男朋友当驾驶教练。”

“是嘛……”董丹朝正在盯着他的高兴望去。

高兴正在等他。这是一个四周全是高大住宅楼的公园。大老远他就看见她在来回踱步,忙着讲手机,一边跟电话那端的人打着手势激烈地争辩。等他走近了些,他看见她镶着珠珠的袖子挥得虎虎生风。她告诉正在听她电话的人先别挂断,然后转拨到另一条线。她问这人能否在二十分钟里头做出决定。她说就照原稿刊登,不可以做任何的修改或删节,这已经是最温和的版本了。如果还要再温和一些,这篇东西还有什么刊登的意义,登不登都行,随便,但她二十分钟内必须知道回音。她轻轻做了个手势叫董丹别打断她。她又将电话转回第一个在线的人,却发现对方已经挂断了。她气得龇牙咧嘴,说是那家报社的社长凑巧看到了董丹即将被刊出的那篇文章,当下喊停,希望部分内容能够删去。

警察完全不理会如站立的水蛇般性感的高兴,弓下身朝董丹问道。

“我是王主编。”

“很荣幸能跟您说话,王主编。您还好吧?”董丹道。他感觉高兴在一旁瞪了他一眼。

“我不能强迫他。”

“警察大哥,你该去追那孙子,他差点害我们送了命!”

“董丹,对不起,我没法送你回家了。”高兴道。看见董丹一脸迷糊的样子,她又说:“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她转身从后座抓起董丹的上衣以及背包,把它们放在董丹的膝头。

“还没呢!像你刚才那样傻笑,就证明害怕得要死。那种笑法就像一只羊见到了朝它砍下的刀子。你看过屠宰场的羊傻笑吗?我的曾叔父是个屠夫。我刚刚也被吓到了,因为我有一些东西是不可以让警察看见的。万一被看见,我可就麻烦大了。”

他想问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说。他被高兴一身烟味搞得不知所措。老十的身上也有一股特殊的体味,可是却是像甜甜的牛奶就要开始发酵变酸的味道。光是闻到那气味就让他发狂。他想到小梅在他们初次见面时,闻上去像是野花小草混合了自酿的米酒,那是很醉人的气味,可它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淡,比记忆还淡了。

按照他给的指示,高兴把车开上了四环路。四环以外,车辆少了许多,而且多半是不准进市区、跑起来像破铜烂铁一样作响的一些老旧卡车或小货车。这些车子灰头土脸,发着脾气地鸣笛,开着刺眼的大灯,排气也黑乎乎、油腻腻。一些还没有被都市扩建给侵占的菜园或果园,在黑色的夜幕下静静地出现在公路两边。

董丹下意识地伸手想保护自己的眼睛,车子一打滑就冲向了人行道,一个急煞车,前轮已经开上了人行道边石。一根路旁的树枝插进了车窗,高兴扑在董丹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

“所以我又找了另一家报纸。”

“这年头,当记者不容易,这你知道。”

“你跟他说,这是一篇实地查访,不是小说。”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关门小心点。”她道,“再给你打电话。别忘了明天采访陈洋。”

“再见。多谢……”董丹道。

“以前开过车吗?”

“是你把驾照交出来呢,还是想跟我走一趟?”他问。在警盔的阴影下,那张脸露出了下半部,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害什么臊,这年头谁爱跟自己老婆上床?除了那些缺胳臂缺腿的,要不就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董丹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董丹没办法真正喜欢高兴,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总得听她说些他不懂的话,并且不懂也得装懂。他怀疑她就是喜欢讲别人听不懂的话。或许,她的乐子就在于说些连她自己都不真懂的话。

董丹看看她。“他说他很遗憾这一次不能合作。”

突然他的声音被高兴凑到电话机大喊的声音盖过:“你甭想让他妥协!他这个人是有原则的!”

上车前董丹问她为什么这篇文章不能等。因为打擦边球的文章都不能等。怎么是擦边球呢?报社的社长告诉她的。原来她跟那个社长有交情?没有交情,不过他对董丹那篇东西的反应,告诉了她这篇文章是个惊险的擦边球。近来媒体太自由了,要对某些长舌记者们约束一下。这些记者管起党内干部腐败的闲事管个没完,拿白家村的基层农村干部说事。

“需要假结婚证书去做手术就说一声,我朋友可以给你折扣。”她道,拍了拍他的大腿。

她又开过了下一个地铁站。她要是想帮你的忙,你除了对她感恩戴德,别无选择。她对于自己安排你的生活、代你作决定的能力深感自得。董丹决定,万一她载他一路到家,他就让她把车停在他们厂附近的一个小区门口,假装他住那儿。他会跟高兴说,很抱歉,时间不早了,否则会邀请她上楼喝杯茶的。

“我们可没喝酒,警察先生。”

“你真是无药可救。当一个新闻记者,你得厚脸皮、顽强、冷血、难缠,而且还要给他们来点恐吓。”高兴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开始拨另外一通电话。

“我说九-九-藏-书-网过你们喝酒了吗?”

“什么?”高兴尖叫起来,“他不打算今晚上你的文章?”

“我们只是太累了,工作了一整天。”

“开车要小心,别让我再逮到你们!”年轻的警察狠狠地说,内心的自我厌恶感转化成了一种仇恨,恨这两个让他产生自我厌恶感的人。

编辑不理会高兴,继续跟董丹的谈话。

董丹四下张望,想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可能打出租车。一辆也没有。地铁的路线也不经过这儿,从大道那一头就叉开了,一直要到大道尽头才又会合。

编辑早已经挂了电话。

“您这么说,真是太客气……”

董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怎么做,只听见高兴一旁小声地道:“收起你那一副傻笑。”她打开车门,婀娜地踏出车外,仪态撩人地走向那个警察。

她笑起来,把董丹的手紧紧握了几下。她的手很骨感。当她向前倾时,董丹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那是熏鸭或熏肉的气味。整个晚上她忙着讲电话找地方登文章的时候,一直烟不离手,把她自己熏着了。董丹对她突然感觉一种怜惜。高兴的善良温柔似乎令她自己窘迫,所以董丹怀疑,她的内心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温柔得多。

她握住董丹的手,把它放到了紧急煞车杆上,车子突然就朝后移动。

“您是董丹?”

高兴没在耍性子的时候,看起来不差。董丹记得那天在陈洋医院门口草坪上看到她那副无助的模样时,曾经感觉自己挺喜欢她的。

她望着董丹,却仿佛视而不见,嘟起了嘴,在车上敲着手指头。她对于任何要她等候的人都极度不耐烦。她挂上电话,想了几秒钟,再拨另外一个号码。“快一点,快点接电话,王八蛋,二十分钟早就过了。接电话呀!”她放弃了,再拨了一个号码。“王编辑虽然混账,至少他还能像个男人一样面对我们。”她边说边拨号。“这个家伙告诉我二十分钟内会有决定,结果连电话也不敢接了。”她把电话放在耳朵边,嘴里仍继续地说着话。“王八蛋、狗屁……噢,喂!我是高兴!”

“真的?”

“很遗憾这一次我们没能合作,我们很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再看到您更多的杰出作品。再见。”

“驾照。”

董丹立刻挪开了他的腿。

年轻警察感觉到在两个人手之间的钞票,他人一缩,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嘴角一紧。

“帮她写一篇报导……”董丹说。

“恐怕不会了。”董丹道。

董丹不懂“实地查访”是什么意思。他记下了这个字眼,模仿高兴一分不差地重述了一遍。

她深呼了一口气,挂上电话。现在董丹终于明了“顽强、难缠”是什么意思。她把刚刚打电话时卷到肩膀上的袖口放了下来,一边朝董丹微笑。

“我们很抱歉。”高兴道,戏剧化地垂下她的头。

“我早说要乘地铁。”董丹道。他为了即将白花的出租车钱而对她怀恨。

看见董丹目光迅速弹开,她大笑起来。

一个骑坐在摩托车上的警察冒出来,警帽拉得低低的,完全看不见脸。

“我非常喜欢您的这篇东西。”

“谢谢你,警察大哥。”

“如果这次您坚持不修改您的大作,我完全理解,我们期望以后还能看到您的作品,这次不是我们关系的结束,而只是开始……”

“好吧,现在就来开拖拉机。车开快,猛按喇叭,谁挡你道你就骂。”高兴道,“开始。……很好。……换挡。……嘿,不赖呀。再快点儿。你看,我可是没绑安全带喔。如果出了车祸,我跟你死在一块。你怕什么?再开快点儿。按喇叭。再按。”她摇下窗子。“各位,看看这一幅共产党的最佳写照:拖拉机手与他的爱人同志。”

“嘿,你会开了。我们俩可以是最佳搭档。你采访,我写稿。你开拖拉机,我打恐吓电话。你那张金毛犬的脸,让谁都信任你。他们信任你,不就对我有利了吗?”

董丹看见了一个地铁站,于是叫高兴停车。

“是我。”

“我以前在家里头开过拖拉机。”

当她终于挂上了电话的时候,董丹明白她在拨了无数个恐吓电话后,终于找到一家杂志对他的文章有兴趣。然而即将发刊的这一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从现在算起两天就要出刊,这一类文章的版面早已经满了。

“随便列两样:我有两家大学的文凭证书,没一张是真的;另外,还有五张不同的名片。”她说。她将原来的CD取出来,换了张新的。她总是不停地换音乐。“嘿,对了,你要不要文凭?有了这玩意方便些,特别是想要找工作的时候,如果对方完全不看才华与能力,懂得看那一张愚蠢的文凭。我有个朋友专门做假文凭,身份证件、介绍信他也做。哪天你把那个脚底按摩师肚子弄大了,想要去做人工流产,他可以帮你们弄张假的结婚证书。”

“应该是本小说。听起来像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

她拨了一个号码开始等候。对方终于接了电话。她说她或许可以要求作者考虑将文章中部分遣词用句稍作更改,但是文章中所提到的人名和地名不可以动。毫无预警的,她将手机交给了董丹。

“如果这篇文章这个月不上,永远都难上了。”高兴道。

“搞定了?”高兴拿回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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