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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为什么要洗手?”

“董先生,幸会。”

“这不是实话。”

董丹又笑笑,说他不介意。那是一个没精打采的微笑。然后他问,能不能打听一下,为什么会单单挑上他上电视访谈节目。当然能打听,因为董丹是一位下岗工人,而下岗工人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社会群体。这些下岗工人曾经被喻为是国家的顶梁柱,是社会主义的领导阶级,不是很有讽刺意义吗?这就是为什么,他董丹够格做所有宴会虫的主角,成为访谈节目对象?是的。那就谢谢了。

“还行吧。”

“你觉着我聘得起吗?”

董丹不作声,一径微笑着。董丹让主持人明白,他懒得对此辩解。

“相信你能改,去做一个真正的记者。在监狱里争取读出个学位。”

董丹笑九九藏书了笑,不习惯主持人这样称呼他。董丹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驼色毛衣,一条卡其裤。主持人知道董丹在正式判刑前不必穿上囚服。董丹的一双眼睛非常深邃清亮,不适合这座拥挤的城市,应当用来眺望无际的远方。他握手的方式似乎把他那奇特的持重感传到了你手里。

“不是。”

“不知道。我惦记她,离不开她……”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画着忧伤的圈圈。“你想想看,一个人活一辈子,从来不知道鱼翅是啥玩意儿?对我媳妇儿来说,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根本不存在:海瓜子、鸽胸肉丸子、黑森林蛋糕……这是不是挺惨的?也不公平,是不是?”

董丹点头微笑。这次微笑的意思是不同的。

“我应该把她培训得好点,再带她去。我真蠢。我就是太着急了,想在我洗手不干之前,让她尝到那些菜。”

“是没想到。我从前以为,如果别人说的你都不相信,报纸说的总可以相信吧。他们总是报导真相的。”

董丹说:“她喜欢的是那个记者董丹,又不是宴会虫董丹。”

“你是因为带她去混吃暴露的,你妻子懊悔这点吗?”

“为什么?”

“你比她大十岁?”

董丹点了点头。主持人看出来他又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高兴说那报导许多报刊都不愿意登,最后是因为一位重要人物的介入才面世的。她不想泄露这个人的姓名,但是主持人早已猜出来,一定通过了陈洋的关系。

“嗯。”

“她悔的就是不能天天看到我。”

“找一个不太贵的。高兴说她有律师朋友,收费可以看情形而定。说不定你出去以后还真成了一个记者。”

“啊。不过她倒像个小妈似的,所有的事都照应得挺好。再说,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被关进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做妈的都是怎么样对待孩子,天下的妈都有点疯,她们相信自己孩子犯错都有原因。孩子就是她们的命,所以你不能跟她们说她们的命一无是处,一钱不值,说了她们也不信。这就是我媳妇儿,一个小妈。不管我是当上了总统还是成了囚犯,她待我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你上诉很有希望。你毕竟发表过文章,尽管登在不起眼的刊物上,但你仍然可以辩称自己是一位自由撰稿记者。你会聘律师吗?”

“不应该。”

“那就先这样吧……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嗯。”

主持人觉得他的解释很聪明。

“你从来不想成为记者?”

“我知道你还想写的一篇东西,关于一个女孩子的姐姐被处死刑。你跟她是情人吗?”

主持人的助理要董丹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录音机上的小灯刚才没有闪,所以他得检查一下是不是录上了。主持人训斥助理,要他用笔、用耳朵把它记下来,他讨厌任何人破坏对谈的情绪和流畅。他又转向董丹。这时其他访客要离开了,主持人对他们的挥手与抛来的崇拜微笑毫无反应。

主持人注意到这只宴会虫在回答刚才的问题时偷偷打了一个呵欠。昨晚他一定没睡什么觉。彻夜的审问对这只虫来说,一定很难熬。

“我过去以为,那些记者每天吃得跟皇上似的,是最走运的一帮孙子。我第一次去参加酒宴,我就不停地吃,吃得我都喘不上气来了。所以我心里想,如果能天天吃到这样的东西,叫我干嘛都值。别说让我假冒记者,叫我假冒一只狗都行。那些菜——简直没法说!”

“不是找,是求。”

“警方知道我正在收集有关宴会虫的资料,所以三个月前他们给我看了你的档案。那是你带着你妻子去吃鱼翅宴之后。”

主持人告诉董丹,他自己也曾经乔装混进那些宴会。他戴着假发、假胡子,或者戴不同式样的眼镜。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一只宴会虫。董丹笑了,问他印象最深刻的菜是哪一道。主持人说,他反对大吃大喝,所以他从来没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笑什么?没笑什么。这可是一个访谈节目,所以必须有问必答哦。行,一定有问必答,董丹表示服从。

“不过你后来开始写作了。还写得不错。”

“我要是去访问她,她会愿意吗?”

“烦了呗。后一段老有人来烦我。那些人就不能不理我,让我清清静静地在那儿吃。”

“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冒险的原因?你现在觉得当初的冒险值得吗?”

“我媳妇儿也是您的忠实观众。”等女警离开之后,董丹说道。“我要不是忙着吃宴会,我也会跟她一样,可是我太爱吃了。吃了那些宴会,你才不觉得自个儿这辈子白活了。”

“嗯。”

“那又为什么呢?”

“她没什么。碰上什么事她都没事。我刚带她来北京,她就发现了我不像自己吹的那样,挺趁钱。有一回她帮我洗衣服,从我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是我们厂会计室每月从我薪水中扣钱的收据。我向工厂预支工资,寄回家,债都欠了好几年了。这些她都当没事,没有跟我闹。”

“她还很年轻,是吧?”

主持人看见董丹微微抬着头,眼光投向他身后的某一点,落在墙上红色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字迹上。董丹此刻的眼睛是少年人的,放纵于浪漫梦想与冒险。这是一只充满热情的宴会虫。有人竟然对食物能狂爱至此,令主持人顿生恶感。

“啊。”

电视访谈的著名主持人抬起头,看见董丹正穿过犯人会客室朝他走来。董丹不像这儿其他的警官或访客,似乎并不认得他这张家喻户晓的面孔。在董丹出现之前,主持人已经花了二十分钟为所有人签名,签在他们递上来的各式各样的纸片上——从小记事本上撕下的纸片,到购物收据、车票、纸巾、餐纸。他一直签到董丹跟着他的助理走进来。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带她去那场酒宴?”

“是因为你很爱她,是吧?”

“反正总是那些什么都吃得起的人反对大吃大喝。”

主持人相信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临时改变了主意。

主持人笑了。董丹——一个诚实的宴会虫。

“事实上,你已经开始明白什么叫做新闻,以及它所带来的责任。”

“我猜也是。”

董丹此话有着乡下老农云淡风轻的幽默,会让你觉得他的憨直是否掩盖着作弄人的其他意思。原来董丹知道他是谁,主持人心想,只不过是见惯不惊罢了。主持人在这个宴会虫身上看到一种其他宴会虫所没有的气质,这就是为什么他骗过了那么多人,包括了陈洋。老艺术家告诉节目主持人说,他不相信董丹会是一只宴会虫,警方一定搞错了,因为警方常常搞错。那位未婚妻李红说,围绕在大师身边总有许多居心叵测的人,像苍蝇一样,她对这个名叫董丹的宴会虫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

“我有可靠证据,你们确实是情侣。”他也访问了老十,她说她从不认识一个叫董丹的人,可他最终还是让她承认了与董丹的关系。

“你有没有为她写任何东西?”他问。

向他走来的董丹长腿长臂,肩膀宽阔,一看就知道是个地道的西北汉子,并且有种说不出的持重感,不是轻浮的类型。

“打算痛改前非?”

“跟她分手以后,我想过要为她写那篇稿子。”

“刚开始的时候想,后来就不想了。”

“希望你不介意,我们选择你作为我们对宴会虫现象报道的主人公。这个现象反映出我们社会一些腐朽没落的侧面。”主持人道。

“人应该像只虫一样活着吗?”

“洗手就是不再白吃白喝了?”

两位女警察跑来,让主持人给她们签名。

“这么说吧,关于白家村那篇报导,是你帮高兴打了底,所以你也该得点儿分数。”

“我们不这么说话。我们是农村人。什么‘爱’啊、‘激情’啊,都是歌词,就像你到处听到的那些流行歌曲,让你觉得特酸,特傻。这种话让我听都不好意思。我和她什么都说,就是从来不说这些话。”

“高兴,不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

“这么肯定?”

“你这么认为吗?”

主持人笑了笑。这只虫原来并不完全诚实。

“能不能就它多说几句?”

主持人盯着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完全听懂了董丹的话。

他看见董丹神色黯淡下来,摇摇头微笑。他一直在摇头和微笑。主持人猜想他或许想说而没说出口的是:“为了吃付出这样的代价太高了。”他还是一只很傲慢的寄生虫呢。

“你妻子对你的被捕作何反应?”

“真的?”

“她等得了七年吗?”

“她也非常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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