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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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醒了,跑去接电话。

破旧的淡绿漆窗棂,一排窗户,西晒,非常热。夕阳中朗声唱念个不完,一句也不懂,有种热带的异国情调,不知道怎么,只有一个西印度群岛黑人青年的小说非常像,里面写他中学放假回家,洋铁皮屋顶的小木屋背山面海,烤箱一样热。他母亲在檐下做他们的名菜绿鹦哥,备下一堆堆红的黄的咖哩香料,焚琴煮鹤忙了一整天。

“好。”

之雍笑了。“我天天到这里来,这些特务早知道了。”

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板刀,太沉重了。还有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现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看秀男有什么办法。

下大雨了,下得那么持久,一片沙沙声,简直是从地面上往上长,黑暗中遍地丛生着琉璃树,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两人签了字。只有一张,只好由她收了起来,太大,没处可搁,卷起来又没有丝带可系,只能压箱底,也从来没给人看过。

这次她一个人来,那日本主妇一开门,脸色就很不愉快。她知道日本女人见了男人卑躬屈节,对女人不大客气,何况是中国女人,但是直觉的有点觉得是妒忌。把蛋糕交了给她,也都没开笑脸。

“我看他信上非常着急,没耐心,”九莉说着流下泪来。不知道怎么,她从来没对之雍流过泪。

她还是觉得不应当,在危难的时候住在别人家里——而且已经这样敌意了。

“二次大战要完了,”他抬起头来安静的说。

他不断的吻着她,让她放心。

两星期后,一大早在睡梦中听见电话铃声,作U字形,两头轻,正中奇响,在朦胧中更放大了,钢啷啷刺耳。碧绿的枝叶扎的幸运的马蹄铁形花圈,一只只,成串,在新凉的空气中流过。

她希望小康这时候势利一点——本来不也是因为他是小地方的大人物?——但是出亡前慷慨赠金,在这样的情形下似乎也势利不起来。就有他也会说服自己,认为没有。

她一直觉得应当问他一声要不要用钱,但是憋着没问。

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

还是那几座碉堡式的大烟囱与机器间。

离得这样近,她可以觉得他突如其来的一阵恐惧,但是他随即从容说道:“那不是两个人都缴了械吗?”

“我走了,明天再来。”她站起来拿起皮包。

郁先生再来,又告诉她乡下多一张陌生的脸就引起注意,所以又担心起来,把他送到另一个小城去,住在他们亲戚家里。

她那张单人榻床搁在L形房间的拐角里,白天罩着古铜色绸套子,堆着各色靠垫。从前两个人睡并不挤,只觉得每人多一只手臂,恨不得砍掉它。但是现在非常挤,碍手碍脚,简直像两棵树砍倒了堆在一起,枝枝哑哑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扦格抵触。

隔了两天,秀男晚上陪着之雍来了,约定明天一早来接他。送了秀男出去,九莉弯到楚娣房里告诉她:“邵之雍来了。”

荒木略坐了坐就先走了。

“晚上来挂起来。”

这郁先生倒没有内地大少爷的习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说话也得体,但是忍不住笑着告诉她:“秀男说那次送他下乡,看他在火车上一路打瞌睡,笑他太辛苦了。”

去透口气也好,这里窒息起来了。

“嗳,不要路上又碰见人,”她微笑着说。

要稳扎稳打,只好蹲在家里往国外投稿,也始终摸不出门路来。

他睡着了。她望着他的脸,黄黯的灯光中,是她不喜欢的正面。

其实她也并没有想到这些,不过因为床太小嫌挤,不免有今昔之感。

人声嗡嗡,都笑嘻嘻的,女人也有,揩油的似乎没有,连扒手都歇手了。

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笔写道:“邵之雍盛九莉签定终身,结为夫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因道:“我因为你不喜欢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静好’。”又笑道:“这里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那次在她这里看见楚娣一只皮包,是战后新到的美国货,小方块软塑胶拼成的,乌亮可爱。信上说:“我也想替我妻买一只的。”

真挤。这家西点店出名的,蛋糕上奶油特别多,照这样要挤成浆糊了。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书有两张。”

次日一早秀男来接他,临时发现需要一条被单打包袱。她一时找不到干净的被单,他们走后方才赶着送被单下楼去,跑到大门口,他们已经走了。她站在阶前怔了一会。一只黄白二色小花狗蹲坐在她前面台阶上,一只小耳朵向前折着,从这背影上也就看得出它对一切都很满意,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彷佛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爱。

有天晚上已经睡了,被炮竹声吵醒了,听见楚娣说日本投降了,一翻身又睡着了。

“今天无论如何要搞好它。”

之雍又去关另一扇百叶门。她站在那里,望着他趿着双布鞋的背影。

“能不能到英国美国去?”她声音极细微,但是话一出口,立即又感到他一阵强烈的恐惧。去做华工?非法入境,查出来是战犯。她自己去了也无法谋生,没有学位,还要拖着个他?她不过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像海员的子女总是面海,出了事就想往海上跑。但是也知道外国苦。蕊秋因为怕她想去玩去,总是强调一般学生生活多苦。

他好像觉得了什么,立刻翻过身来。似乎没醒,但是她不愿意跟他面对面睡,也跟着翻身。现在就是这样挤,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律朝一边躺着。

她拼命顶着人潮一步步往前蹭,自己知道泥足了,违反世界潮流,蹭蹬定了。走得冰河一样慢,心里想:三个钟头打一个比喻,还怕我不懂?腻烦到极点。

九莉笑道:“我真高兴我用不着出去。”

谈了一会,之雍忽然笑道:“还是爱人,不是太太。”

但是像之雍秀男他们大概有联络有办法,她不懂这些。也许他去不要紧。就这样把他交给他们了?

她没作声,但是显然动容。所以他知道她非常虚荣心,又一度担心她会像《战争与和平》里的纳塔霞,忽然又爱上了别人。后来看她亦无他异,才放心她,当然更没有顾忌了。她还能怎样?

讲起他那些老同事——显然他从荒木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他无可奈何的嗤笑道:“有这么呆的——!一个个坐在家里等着人去抓。”

九莉不作声:心里想也许是要像她这样的女人才真了解她爱的人。影星埃洛弗林有句名“男女最好言语不通。”也是有点道理。

但是她要当面问之雍到底预备怎样。这不确定,忽然一刻也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写信没用,他现在总是玄乎其玄的。

她向来反对女人打人嘴巴子,因为引人注目,迹近招摇,尤其像这样是熟人,总要稍微隔一会才侧身坐着挪开,就像是不觉得。但是就在这一剎那间,她震了一震,从他膝盖上尝到坐老虎櫈的滋味。

怪不得他刚才一看见她,脸上的神气那么高兴,因为有机会告诉她“是我说的吧?”

“嗳,不行的,办不到的,”她想笑着说,但是知道说也是白说。

“下去吧,”他说。

“你明天不要来吧。”

也许还是这样最妥当,本乡本土,不是外路人引人注意。日本美军占领的,怎么能去,自投罗网,是她糊涂了。

她从来没问小康小姐有没有消息。

她担忧到了站他会一同下车,摆脱不了他。她自己也不大认识路,不要被他发现了那住址。幸而他只笑着点点头,没跟着下车。刚才没什么,甚至于不过是再点醒她一下:汉奸妻,人人可戏。

一个美国空军高坐在车头上,人丛中许多男子跟着车扶着走,举起手臂把手搭在他腿上。这犹裔青年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船形便帽下,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芒,笑得长鼻子更钩了,但也是带窘意的笑容。他们男色比较流行,尤其在军中。这么些东方人来摸他的大腿,不免有点心慌。九莉在几百万人中只看到这一张脸,他却没看见她,几乎是不能想象。

那年夏天那么热,靠在一起热得受不了,但是让开了没一会,又自会靠上来。热得都像烟呛了喉咙,但是分开一会又会回来,是尽责的蚂蚁在绵延的火焰山上爬山,掉下去又爬上来。突然淡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房间,一亮一暗三四次。半晌,方才一阵震耳的雷声滚了过去,歪歪斜斜轻重不匀,像要从天上跌下来。

之雍悄声道:“投降以后那些日本高级军官,跟他们说话,都像是心里半明半昧的。”

她转身进去,邻家的一个犹太小女孩坐在楼梯上唱念着:“哈啰!哈啰!再会!再会,哈啰!哈啰!再会!再会!”

给人脸子看,她只当不看见。

九莉低声带笑“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去看秀男。他们家还是那样,想必是那位闻先生代为维持。秀男婚后也还是住在这里替他们管家。九莉甚至于都没给她道过喜。

次日下午她买了一大盒奶油蛋糕带去送给主人家。乘电车去,半路上忽然看见荀桦,也在车上,很热络的招呼着,在人丛中挤了过来,吊在藤圈上站在她跟前。

郁先生轻声道:“想念得很吗?可以去看他一次。”

九莉笑道:“像浮世绘上的。”她没说这里的主妇很有几分姿色,一比,浮世绘上挂帐子的女人胖胖的长脸像大半口袋面粉。

他的报纸寄来的最后两天还有篇东西提起“我思念的人,像个无根无叶的莲花,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是吗?”九莉心里想。“不知道。”她只微笑。

路远,也不能再去买,她已经累极了。

人力车拉到虹口已经十点半左右,停在横街上一排住宅门口。揿铃,一个典型的日本女人来开门,矮小,穿着花布连衫裙,小鹅蛋脸粉白脂红。荒木与她讲了几句话,九莉跟着一同进去,上楼。不是日式房屋,走进一问房,之雍从床上坐起来。他是坐日本兵船来的,混杂在兵士里,也剃了光头,很不好意思的戴上一顶卡其布船形便帽。在船上生了场病,瘦了一圈。

他没说有没有发生关系,其实也已经说到了边缘上,但是她相信小康小姐是个有心机有手腕的女孩子,尽管才十七八岁,但是早熟,也已经在外面历练了好几年了。内地守旧,她不会的。他所以更把她理想化了,但是九莉觉得还是他的一个痛疮,不能问。因为这样他当然更对小康没把握,是真的生离死别了。

向来人家一用大帽子压人,她立刻起反感不理睬。他这句话也有点耳熟。薄幸的故事里,男人不都是这么说?她在他背后溜下床去,没作声。

她心目中的乡下是赤地千里,像鸟瞰的照片上,光与影不知道怎么一来,凸凹颠倒,田径都是坑道,有一人高,里面有人幢幢来往。但是在这光秃秃的朱红泥的大地上,就连韩妈带去的那只洋铁箱子都没处可藏,除非掘个洞埋在地下。

他面色才缓和了下来。

先找不到干净的大毛巾,只拿出个擦脸的让他将就用着,后来大毛巾又找到了,送了进去,不禁用指尖碰了碰他金色的背脊,背上皮肤紧而滑泽,简直入水不濡,可以不用擦干。

但是她看过侦探小说,知道凶手总是打的如意算盘,永远会有疏忽的地方,或是一个不巧,碰见了人。

他忖了一忖。“四年。”

快两年了。战后金子不值钱,她母亲再不回来,只怕都不够还钱了,尽管过得省,什么留学早已休想。除了打不出一条路来的苦闷,她老在家里不见人,也很安心。

原来他是跟小康小姐生离死别了来的。

九莉也笑了。又回到客室里,笑道:“要不要洗个澡?下乡去恐怕洗澡没这么容易。”

他有点担心的看了看她的脸色。

九莉笑道:“在庆祝西方的路又通了。”

九莉想道:“刚才一定已经来过了,看见门关着,回去告诉她父母,”不禁皱眉。

现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着了,正好背对着她。

现在来不及积钱给小康受高等教育了,就此不了了之,那是也不会的。还不是所有手边的钱全送了给她。本来还想割据一方大干一下的,总不会刚赶上没钱在手里。

楚娣帮他变卖衣物,又借钱给他回国。有一件“午夜蓝”大衣,没穿过两次,那呢子质地是现在买不到的。九莉替之雍买了下来,不知道预备他什么时候穿。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战后他要逃亡,事到临头反而糊涂起来,也是因为这是她“失落的一年”,失魂落魄。

至于他家里的家用,有秀男的闻先生负担。秀男不是已经为他牺牲了吗?

之雍挪到他椅子上坐着继续谈着,轻声笑道:“本来看情形还可以在那边开创个局面,撑一个时期再说,后来不对了,支持不下了——”

“怎么又?”她朦胧中诧异的问。

他坐了一会站起来,微笑着拉着她一只手往床前走去,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在黯淡的灯光里,她忽然看见有五六个女人连头裹在回教或是古希腊服装里,只是个昏黑的剪影,一个跟着一个,走在他们前面,她知道是他从前的女人,但是恐怖中也有点什么地方使她比较安心,仿佛加入了人群的行列。

“你想这样要有多久?”她轻声说。

“到楼顶上去好不好?”他说。

起床像看了早场电影出来,满街大太阳,剩下的大半天不知道怎样打发,使人忽忽若失。

她也不想醒过来,宁愿躺在纱幕后。在海船上颠簸着,最是像摇篮一样使人入睡。

楚娣皱眉道:“又何至于这样?”

之雍有点厌烦的笑道:“是一天到晚念经。”

楚娣倒也不主张她读学位。楚娣总说“出去做事另有一功,”言外之意是不犯着再下本钱,她不是这块料,不如干她的本行碰运气。

九莉很震动。这间房只有两扇百叶门通洋台,没有窗户,光线很暗,这时候忽然黑洞洞的,是个中国旧式平房,窗纸上有雕花窗棂的黑色剪影。

谈到别处去了。再提起他的时候,郁先生忽然不经意似的说:“听他说话,倒是想小康的时候多。”

他注意的看了看她的脸,彷佛看她断了气没有。

小赫胥黎与十八世纪名臣兼作家吉斯特菲尔伯爵都说性的姿势滑稽,也的确是。她终于大笑起来,笑得他泄了气。

楚娣笑道:“打扮邵之雍。”

越发荒唐可笑了,一只黄泥坛子有节奏的撞击。

“比比怎么样了?”他终于笑问。

之雍敝旧的士兵制服换了西装,瘦怯怯的还是病后的样子,倚在水汀上笑道:“造造反又造不成。”讲了点停战后那边混乱的情形。

“你三姑一定知道了,”他屡次这样猜测着。

还在撞,还在拉,没完。突然一口气往上堵着,她差点呕吐出来。

仿佛事终于告一段落,九莉出来到之雍房里,也就该回去了。

她不喜欢这些秘密举行结婚仪式的事,觉得是自骗自。但是比比带她到四马路绣货店去买绒花,看见橱窗里有大红龙凤婚书,非常喜欢那条街的气氛,便独自出去了,乘电车到四马路,拣装裱与金色图案最古色古香的买了一张,这张最大。

九莉去帮着备饭。楚娣悄悄的笑道:“邵之雍像要做皇帝的样子。”

郁先生年底回家,带她一同走,过了年送她到那小城去。

九莉听了也只得笑笑,想道:“是那张床太挤,想必又有点心惊肉跳的,没睡好。”

之雍也许也有这戚觉,问她有没有笔砚,道:“去买张婚书来好不好?”

她看见便衣警探一行人在墙跟下押着她走。

为他坐牢丢人出丑都不犯着。

很大的木床,但是还没有她那么窄的卧榻舒服。也许因为这次整个的没颜落色的,她需要表示在她不是这样,所以后来蜷缩着躺在他怀里,忽然幽幽的说了声:“我要跟你去。”

寒暄后,荀桦笑道:“你现在知道了吧。,是我信上那句话:‘只有白纸上写着黑字是真的。’”

他略摇了摇头。“我有个小同乡,从前他们家接济过我,送我进中学,前几年我也帮过他们钱,帮了很多。我可以住在他们家,在乡下。”

之雍沉下脸来道:“死这么许多人,要它永远打下去?”

“我现在也没有出路。”

偏偏前两天刚烫了头发,最难看的时期,又短又倔强,无法可想。

“嗳哟,”她笑着低声呻吟了一下。“希望它永远打下去。”

之雍化名写了封信与一个著名的学者讨论佛学,由九莉转寄,收到回信她也代转了去,觉得这人的态度十分谦和,不过说他的信长, “亦不能尽解。”之雍下一封信竟说他“自取其辱,”愧对她。

她也知道一定是知道了,心直往下沉,但总是担忧的微笑答道:“不知道。”

她也只当是赞美的话一样,只笑笑。

之雍笑道:“唔。”

她不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她整个的成年生活都在二次大战内,大战像是个固定的东西,顽山恶水,也仍旧构成了她的地平线。人都怕有巨变,怎么会不想它继续存在?她的愿望又有什么相干?那时候那样着急,怕他们打起来,不也还是打起来了?如果她是他们的选民,又还彷佛是“匹夫有责”,应当有点责任戚。

一片空白中,有之雍在看报,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她在画张速写,画他在看波资坦会议的报导。

九莉笑道:“我一到就写张明信片来。”

郁先生又到上海来了。提起之雍,她竟又流下泪来。

看见之雍,她也提起遇见荀桦,有点担忧他也是这一站下车,但是没提起他忘恩负义。

他笑着坐起来点上根香烟。

她又觉得身在那小小的暗间里,窗纸上有窗棂云钩的黑色剪影。是因为神秘的未来连着过去,时间打通了?

“这里用一种绿纱帐子,非常大,一房间都盖满了,”在那日本人家里,他微笑着说。

她有种茫茫无依的戚觉,像在黄昏时分出海,路不熟,又远。

楚娣不赞成她去,但是当然也不拦阻,只主张她照她自己从前摸黑上电台的夜行衣防身服,做一件蓝布大棉袍路上穿,特别加厚。九莉当然拣最鲜明刺目的,那种翠蓝的蓝布。

“你倒心定,”楚娣说过不止一次了。

都是幽深的大场面,她听着森森然。

之雍下乡住在郁家,郁先生有事到上海来,顺便带了封长信给她,笑道:“我预备遇到检查就吃了它。”

她突然觉得一定要看见他家里的人,忽然此外没有亲人了。

“那是暂时的事。”

她根本没想到婚书需要“各执一份”。那店员也没说。她不敢想他该作何戚想——当然认为是非正式结合,写给女方作凭据的。旧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点穿她。剩下来那张不知道怎么办。

在那日本人家里她曾经说:“我写给你的信要是方便的话,都拿来给我。我要写我们的事。”

楚娣到客室相见,带笑点头招呼,只比平时亲热些。

终于有那么一天,两人黏缠在一堆黏缠到一个地步,之雍不高兴了,坐起身来抽烟,说了声“这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她送他从后门出去,路短一点,而且用不着砰上大门,那响声楚娣不可避免的会听见。厨房有扇门开在后洋台上。狭长的一溜洋台,铁阑干外一望无际,是上海的远景,云淡风轻,空旷的天脚下,地平线很高。洋台上横拦着个木栅门,像个柴扉。晨风披拂中,她只穿着件墨绿绒线背心,长齐三角袴,光着腿,大腿与腰一样粗细。

蕊秋终于离开了印度,但是似乎并不急于回来,取道马来亚,又住了下来。九莉没回香港读完大学,说她想继续写作,她母亲来信骂她“井底之蛙”。

自从他那次承认“爱两个人”,她就没再问候过小康小姐。十分违心的事她也不做。他自动答应了放弃小康,她也从来不去提醒他,就像他上次离婚的事一样,要看他的了。

又微笑道:“昨天这里的日本女人带我去看一只很大的橱,意思是说如果有人来检查,可以躲在里面。我不会去躲在那里,因为要是给人搜出来很窘。”

德国投降前的春天,一场春雪后,夏赫特买了一瓶威斯忌回家,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滑倒了,打碎了酒瓶,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

之雍跟小康小姐是在什么情形下分别的?当然昨天也就想到了。她有点怕听。幸而他一直没提。但是说着话,一度默然片刻的时候,他忽然沉下脸来。她知道是因为她没问起小康。

这间房有榻榻米,装着纸门,但是男主人坐在椅子上,一个非常典型的日本军官,胖墩墩的很结实,点头招呼。那童化头发的小女孩子拉开纸门,捧了茶盘进来,跪着搁在榻榻米上,女主人代倒茶送了过来。上首有张条几方桌供着佛,也有铜磬木鱼,但是都不大像。男主人随即敲敲打打念起经来,女人跟着唱诵,与中土的和尚念经也彷佛似是而非。

他去关百叶门。她也站了起来,跟到门边轻声道:“不要。你不是不舒服刚好?”

她笑向楚娣道:“邵之雍在乡下闷得要发神经病了。”

之雍开了百叶门之后,屋主的小女儿来请九莉过去,因为送了礼,招待吃茶,一面诵经祈祷大家平安。

“不相干。已经好了。”

停战的次日比比拖她出去庆祝。在西点店敞亮的楼窗前对坐着,事实是连她也忧喜参半。

他终于讲起小康小姐。

他出去了她再把木栅门钩上,回到房间里去,把床边地下蚊香盘里的烟蒂倒掉。

之雍顿了顿道:“还是穿着,不然要是你三姑忽然开了门出来,看见了很窘。”

“你能不能到日本去?”她轻声问。

她一直劝他信不要写得太长,尤其是邮寄的,危险,他总是不听,长篇大论写文章一样。他太需要人,需要听众观众。

九莉想道:“怎么这么脆弱?名人给读者回信,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人家知道你是谁?知道了还许不理你。他太不耐寂寞:心智在崩溃。”

但是她想现在年纪大了几岁,再走这条远兜远转的路,怕定不下心来。现在再去申请她从前那奖学金,也都已经来不及了——就快开学了。自费出国钱又不够。但是在本地实在无法卖文的话,也只好去了再想办法,至少那条路是她走过的。在香港也是先念着才拿到奖学金的。

他们很少说话,说了也被风吹走了一半,听上去总像悄然。

还有个人跟在后面摇动一只竹筒,用筒中的洒豆打拍子。二人应声扯一个架式,又换一个架式,始终纳着头。下一个红绿灯前,两部人力车相并,她想问荒木,但是没开口。忽然有许多话彷佛都不便说了。

回到家里精疲力尽,也只摇摇头说声“喝!”向床上一倒。

回到房间里坐下来,也还是在那影响下,轻声说两句不相干的话。

楼顶洋台上从来没有人,灯火管制下,大城市也没有红光反映到天上,他们像在广场上散步,但是什么地方的广场?什么地方也不是,四周一无所有,就是头上一片天。

“你不要紧的,”他说,眼睛里现出他那种轻蔑的神气。

他这算是第一次在这公寓里过夜。饭后楚娣立即回房,过道里的门全都关得铁桶相似,彷佛不知道他们要怎样一夕狂欢。九莉觉得很不是味。

之雍见了道:“怎么只有一张?”

泥坛子机械性的一下一下撞上来,没完。绑在刑具上把她往两边拉,两边有人很耐心的死命拖拉着,想硬把一个人活活扯成两半。

她又来曲解了,因为不能正视现实。当然是他的床。他临走当然在他房里。躺在他床上哭。

临行楚娣道:“给人卖掉了我都不知道。”

早上无法开闹钟,他总是忖量一下,到时候自己会醒过来,吻她一下,扳她一只腿,让她一只脚站在床上。

“我临走的时候她一直哭。她哭也很美的。那时候院子里灯光零乱,人来人往的,她一直躺在床上哭。”又道:“她说:‘他有太太的,我怎么办呢?’”

“……兵船上非常大的统舱,吐的人很多。”

她不由得想起箱子里的那张婚书。

他是这样的,她想。最怕有失尊严。每次早上从她那里出去,她本来叫他手里提着鞋子,出去再穿。

九莉依旧轻声笑道:“我不过因为要跟你在一起。”

电车到了外滩,遇见庆祝的大游行,过不去,大家都下了车,在人丛里挤着。她向三大公司跑马厅挤过去,整个的南京路是苍黑的万头攒动,一条马路弯弯的直竖起来,矗立在黄昏的天空里,蝇头蠕蠕动着。正中扎的一座座牌楼下,一连串吉普车军用卡车缓缓开过,一比都很小,这样漫天遍地都是人。连炮竹声都听不大见,偶而“拼!”“訇!”两声巨响,声音也很闷。

在水泥阑干边站了一会。

近午了,不知道这日本人家几点钟吃午饭,不能让主人为难。

“你回去路上不危险吗?有没有人跟?”她忽然想起来问。

在过道里走,皮鞋声音很响,她在床上听着,走一步心里一紧。

“喂,我荒木啊。……嗳,他来了。我陪你去看他。现在就去吧?”

九莉笑道:“这么长,真要不消化了。”

今天大概秀男从家里带了来。人散后之雍递给她一大包。“你的信都在这里了。”眼睛里有轻蔑的神气。

秀男含笑招呼,但是显然感到意外。

从这时候起,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有大半年的工夫,她内心有一种混乱,上面一层白蜡封住了它,是表面上的平静安全感。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总当作是上一年或是下一年的,除非从别方面证明不可能是上一年还是下一年。这一年内一件事也不记得,可以称为失落的一年。

那天之雍大概晚上有宴会,来得很早,下午两点钟就说:“睡一会好不好?”一睡一两个钟头,她屡次诧笑道:“怎么还不完?”又道:“嗳,嗳,又要疼起来了。”

九莉略坐了坐就走了,回来告诉楚娣“到邵之雍家里去了一趟,”见楚娣梢梢有点变色,还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想到楚娣是以为她受不了寂寞,想去跟他去了。

她想问他可需要钱,但是没说。船一通她母亲就要回来了,要还钱。信一通,已经来信催她回香港读完大学。校方曾经口头上答应送她到牛津做研究生,如果一直能维持那成绩的话。

最后的这天晚上他说:“荒木想到延安去。有好些日本军官都跑了去投奔共产党,好继续打下去。你见到他的时候告诉他,他还是回国去的好。日本这国家将来还是有希望的。”

告诉他他一定以为是离开他。她大概因为从小她母亲来来去去惯了,不大当桩事。不过是钱的事。

秀男默然片刻,方道:“没耐心起来没耐心,耐心起来倒也非常耐心的呀。”

九莉口中不言,总把留学当作最后一条路,不过看英国战后十分狼狈,觉得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美国她又更没把握。

九莉也笑了。她反正越是遇到这种情形,越是尽量的像平常一样。

“刚才你眼睛里有眼泪,”他后来轻声说。“不知道怎么,我也不觉得抱歉。”

这一两丈见方的角落里回忆太多了,不想起来都觉得窒息。壁灯照在砖红的窗帘上,也是红灯影里。

“美国人的事难讲,”楚睇总是说。

“你要为不爱你的人而死?”她对自己说。

其实这里也有点低气压,但是她已经不能想象她曾经在这里想跳楼。

“乡下现在连我也过不惯了,”他说。

她淡笑着摇摇头。

半小时后荒木就来了。因为避免合坐一辆三轮车,叫了两部人力车,路又远,奇慢。路上看见两个人抱头角力,与蒙古的摔角似乎又不同些。马路上汽车少,偶然有一卡车一卡车的日本兵,运去集中起来。这两个人剃光头,却留着两三撮头发,扎成马尾式,小辫子似的翘着,夹在三轮与塌车自行车之间,互扭着边斗边走,正像两条牛,牛角绊在一起锁住了。身上只穿着汗衫,黄卡其袴,瘦瘦的,不像日本角力者胖大,但是她想是一种日式表演,因为末日感的日侨与日本兵大概现在肯花钱,被挑动了乡情,也许会多给。

之雍略顿了顿,笑道:“喂,你这自私自利也可以适可而止了吧?”

九莉悄悄的用钥匙开门进去,知道楚娣听见他们出去了又回来。

为什么?以为她借故索回她那些狂热的信?

“躺在床上哭”是什么地方的床?护士宿舍的寝室里?他可以进去?内地的事——也许他有地位,就什么地方都去得。从前西方没有沙发的时候,不也通行在床上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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