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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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了一会,他皱眉笑道:“他要把小康接来。这怎么行?她一口外乡话,在乡下太引人注意了。一定要我去接她来。”

房间里窒息起来的时候,惟有出去走走。她穿着乌梅色窄袖棉袍,袖口开叉处钉着一颗青碧色大核桃钮,他说像舞剑的衣裳。太触目,但是她没为这次旅行特为做衣服,除了那件代替冬大衣的蓝布棉袍,不但难看,也太热不能穿了。

“先生,我又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用钱。”

默然了一会。楚娣轻声笑道:“他也是太滥了。”

他显然很感到意外,略顿了顿便微笑道:“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

郁先生来了。

她只微笑听着,想道:“接她会去吗?不大能想象。团圆的时候还没到,这是接她去过地下生活。”

在马路上偶然听见店家播送的京戏,唱须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里汪着眼泪。

她差点跑去问这家人家买下来。她跟比比在一起养成了游客心理。

九莉突然紧张起来。之雍也寂然了。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城外菜花正开着,最鲜明的正黄色,直伸展到天边。因为地势扁平,望过去并不很广阔,而是一条黄带子,没有尽头。晴天,相形之下天色也给逼成了极淡的浅蓝。她对色彩无餍的欲望这才满足了,比香港满山的杜鹃花映着碧蓝的海还要广大,也更“照眼明。”连偶然飘来的粪味都不难闻,不然还当是狂想。

之雍听了神往,笑道:“嗳。其实洞上可以绣朵花。”

在饭桌上看见巧玉食不下咽的样子,她从心底里厌烦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为巧玉与他不过是彼此有心。“其实路上倒有机会。”也这样朦胧的意识到。

她梦见站在从前楼梯口的一只朱漆小橱前——橱面上有一大道裂纹,因为太破旧,没从北边带来——在面包上抹叶酱,预备带给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里。

她临走那天,他没等她说出来,便微笑道:“不要问我了好不好?”

巧玉小时候她母亲把她卖给郁家做丫头。她母亲住着一间小瓦屋,虽然是大杂院性质,院子里空屋多,很幽静。之雍送九莉去,曲曲折折穿过许多院落,都没什么人,又有树木。这间房狭长,屋角一张小木床,挂着蚊帐。旁边一张两屉小桌子,收拾得很干净。小灰砖砌的地,日久坑洼不平,一只桌腿底下需要垫砖头,另一端有个白泥灶。

之雍把脸一沉,搁下不看了。九莉也没画下去。

她竟会不知道他已经答复了她。直到回去了两三星期后才回过味来。

她也甚至于都没怪自己怎么这么糊涂,会早没想到。唯一的感觉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件事情结束了。因为现在知道小康小姐会等着他。

越走越暖和。这次投宿在一家人家,住屋是个大鸟笼,里面一个统间,足有两三层楼高,圆顶,望上去全是竹竿搭的,不知道有没有木材,看着头晕,上面盖着芦席。这是中国?还是非洲?至少也是婆罗洲。棕色的半黑暗中,房间大得望不见边,远处靠墙另有副铺板,有人睡在上面微嗽。

刚到那天,她跟着郁先生走进他姨父家这间昏暗的大房间,人很多,但是随即看见一个淡白的静静窥伺的脸,很俊秀,依傍着一个女眷坐在一边,中等身材,朴素的旗袍上穿件深色绒线衫,没烫头发,大概总有三十几岁,但是看上去年青得多。她一看见就猜着是巧玉,也就明白了。之雍也走来点头招呼,打了个转身又出去了。他算是认识她,一个王太太。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

九莉知道是说她一毛不拔,只当听不出来。指桑骂槐,像乡下女人的诅咒。在他正面的面貌里探头探脑的泼妇终于出现了。

“隔壁是什么人?”

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

有句英文谚语:“灵魂过了铁”,她这才知道是说什么。一直因为没尝过那滋味,甚至于不确定作何解释,也许应当译作“铁进入了灵魂”,是说灵魂坚强起来了。

九莉听了心里一动,想道:“来了。”但是还是不信。

走着看着,惊笑着,九莉终于微笑道:“你决定怎么样,要是不能放弃小康小姐,我可以走开。”

轮到九莉怔了怔。两人都没往下说。

这话无法出口,像是赌气。但是不说,楚娣一定以为她是要乘着有这笔钱在手里还二婶。她就这样没志气,这钱以后就赚不回来了?但是九莉早年比她三姑困苦,看事不那么容易。

“也不一定要现在还二婶。”

现在当然知道了巧玉“千里送京娘”路上已经成其好事,但是见了面也都没想起这些,泡了杯茶笑着端了来,便去帮着楚娣做饭。

她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说话的声音,很刺激的笑声。她知道是因为她臃肿的蓝布棉袍,晒塌了皮的红红的鼻子,使他在巧玉面前丢脸。

九莉曾经向她笑着说:“我不知道怎么,喜欢起来简直是狂喜,难受起来倒不大觉得,木木的。”楚娣也笑,认为稀罕。

其实当然并没有这样想,只是听到那刺耳的笑声的时候震了一震,“心恶之,”随即把这印象压了下去,抛在脑后。

旅馆里供给的双梁方头细草拖鞋也有古意。房门外楼梯口在墙角钉着个木板搭的小神鑫,供着个神道的牌位,插着两枝香。街上大榕树干上有个洞,洞里也嵌着同样的小神龛。

她也注意到挑夫的小跑步,一颠一颠,必须颠在节骨眼上。

至少临别的时候有过。当然了。按照三美团圆的公式,这是必需的,作为信物,不然再海誓山盟也没用。

也不想想他们一个是亡命者,一个是不复年青的妇人,都需要抓住好时光。到了这里也可以在她母亲这里相会,九莉自己就睡在那张床上。刚看见那小屋的时候,也心里一动,但是就没往下想。也是下意识的拒绝正视这局面,太“糟哚哚,一锅粥。”

九莉笑道:“这样烧出来的洞有时候很好看,像月晕一样。”她在火盆上把深青宁绸袴脚烧了个洞,隐隐的彩虹似的一圈圈月华,中央焦黄,一戳就破,露出丝绵来,正是白色的月亮。

并不是她笃信一夫一妻制,只晓得她受不了。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

次日之雍来接她,她告诉他,他也说:“嗳,我跟她说了好几次了,她非要这样做,说此地都是这样。”

“你这次来看我我真是感激的,”单独见面的时候他郑重的说。

还有“灵魂的黑夜”,这些套语忽然都震心起来。

九莉知道她尤其是指大爷与绪哥哥父子俩。也都是她喜欢的人——她帮大爷虽然是为了他儿子,对他本人也有好感。

在小站上上来一个军官,先有人搬上一张藤躺椅让他坐,跟上来一个年青的女人,替他盖上车毯,蹲坐在他脚边,拨脚炉里的灰。她相当高大,穿着翠蓝布窄袖罩袍,白净俏丽,稚气的突出的额,两鬓梳得虚笼笼的,头发长,烫过,像是他买来的女人。两人倒是一对,军官三十来岁,瘦骨脸,淘虚了的黄眼珠,疲倦的微笑。她偶而说话他从来不答理。

当地只有一家客栈,要明天才有房间空出来。九莉不想打搅郁先生亲戚家里,郁先生便也说“在辛先生母亲家住一夜吧。”

九莉笑道:“嗳。”毫不介意。

改乘独轮车,她这辆走在前面,旷野里整天只有她与一个铜盆似的太阳,脸对脸。晒塌了皮,尻骨也磨破了。独轮车又上山,狭窄的小径下临青溪,傍山的一面许多淡紫的大石头,像连台本戏的布景。

九莉把碗碟送到厨房里回来,坐了下来笑道:“邵之雍爱上了小康小姐,现在又有了这辛先生,我又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用钱。”

虽然不是“听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也有几分佩服。见九莉这时候痛苦起来,虽然她自己也是过来人,不免失望——到底还是个平凡的女人。

她有情书错投之感,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郁先生早就提起过,他父亲从前有个姨太太,父亲故后她很能干,在乡下办过蚕桑学校,大家称她辛先生。她就是这小城的人,所以由她送了之雍来,一男一女,她又是本地人,路上不会引起疑心。

又有一次他在旅馆房间里高谈阔论,隔着板壁忽然听见两个男子好奇的说:

她知道销声匿迹的困难,在他尤其痛苦,因为他的风度是刻意培养出来的。但是她觉得他外表并没改变,一件老羊皮袍子穿着也很相宜。

为什么“要选择就是不好”?她听了半天听不懂,觉得不是诡辩,是疯人的逻辑。

他带巧玉到旅馆里来了一趟。九莉对她像对任何人一样,矫枉过正的极力敷衍。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因笑道:“她真好看,我来画她。”找出铅笔与纸来。之雍十分高兴。巧玉始终不开口。

楚娣低声笑道:“她倒是跟邵之雍非常配。”

这一天出去散步之前,她在涂她的桃色唇膏,之雍在旁边等着,怱道:“不要搽了好不好?”他没说怕引人注意,但是他带她到书店去,两人站着翻书,也还是随口低声谈着,尽管她心里有点戒惧。

“没关系的。”郁先生淡淡的说,有点冷然,别过头去不看着她。

郁先生是真急了。有点负担不起了,当然希望九莉拿出钱来。郁先生发现只有提起小康小姐能刺激她。

次日他带了本左传来跟她一块看,因又笑道:“齐桓公做公子的时候,出了点事逃走,叫他的未婚妻等他二十五年。她说:‘等你二十五年,我也老了,不如就说永远等你吧。’”

他彷佛预期她会说什么。

九莉不作声。她需要现在就还她。

她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强。事实是只有她母亲与之雍给她受过罪。那时候想死给她母亲看:“你这才知道了吧?”对于之雍,自杀的念头也在那里,不过没让它露面,因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之雍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释,认为“也很好,”就又一团祥和之气起来。

过了年大雪堵住了路不能走。好容易路通了,一大早坐着山轿上路,积雪的山坡后的蓝天蓝得那样,仿佛探手到那斜坡背后一掏一定掏得出一块。

九莉笑道:“这里好。”到了这里呼吸也自由些。郁先生的姨父很官派,瘦小,细细的两撇八字须,虽然客气,有时候露出凌厉的眼神。

中国菜这样出名。这也不是穷乡僻壤,倒已经有人不知道煎蛋炒蛋卧鸡蛋,她觉得骇人听闻。

谈到虞克潜,他说他“气质坏。他的文章是下过一番功夫的,所以不大看得出来。”又道:“良心坏,写东西也会变坏的。”

在小城里就像住在时钟里,滴搭声特别响,觉得时间在过去,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听口音是外路人……”有点神秘感似的,没说下去。

“未晚先投宿,”她从楼窗口看见石库门天井里一角斜阳,一个豆腐担子挑进来。里面出来了一个年青的职员,穿长袍,手里拿着个小秤,掀开豆腐上盖的布,秤起豆腐来,一副当家过日子的样子。

乘了一截子航船,路过一个小城,在县党部借宿,她不懂,难道党部也像寺院一样,招待过往行人?去探望被通缉的人,住在国民党党部也有点滑稽。想必郁先生自有道理,她也不去问他。堂屋上首墙上交叉着纸糊的小国旗,“青天白日满地红”用玫瑰红,娇艳异常。因为当地只有这种包年赏的红纸?

饭后秀男就来接了巧玉去了。

其实别后这些时她一文进账也没有,但是当初如果跟着他跑了会闯祸的,她现在知道。她总是那样若无其事,他又不肯露出惧色来,跟她在一起又免不了要发议论。总之不行,即使没有辛巧玉这个人。

画了半天,只画了一只微笑的眼睛,双眼皮,在睫毛的阴影里。之雍接过来看,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肃然轻声赞好。

在饭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篱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圆桌面上。青菜吃到嘴里像湿抹布,脆的东西又像纸,咽不下去。

九莉自己看着,忽道:“不知道怎么,这眼睛倒有点像你。”他眼睛比她小,但是因为缺少面部轮廓与其他的五官作比例,看不出大小来。

巧玉的母亲是个笑呵呵的短脸小老太婆,煮饭的时候把鸡蛋打在个碟子里,搁在圆底大饭锅里的架子上,邻近木头锅盖。饭煮好了,鸡蛋也已经蒸瘪了,黏在碟子上,蛋白味道像橡皮。

“算了,不然还当我们过得很好。”

“有一次在路上,我试过挑担子,”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很难哦,不会挑的人真的很麻烦。”

又有一次她说九莉:“你坏。”

“之雍怎么能在他们家长住,也没个名目?”她后来问郁先生。

“别人看着不知道怎么想,这女人很时髦,这男人呢看看又不像,”他在街上说。又苦笑道:“连走路的样子都要改掉,说话的声气……”

楚娣有一次讲起那些“老话”,道:“我们盛家本来是北边乡下穷读书人家,又侉又迂。他们卞家是‘将门’,老爹爹告老回家了,还像带兵一样,天不亮就起来。谁没起来,老爹爹一脚踢开房门,骂着脏话,你外婆那时候做媳妇都是这样。”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又道:“竺家人坏。”

她也就微笑着没再问他。

他现在告诉她,住在那日本人家的主妇也跟他发生关系了。她本来知道日本女人风流,不比中国家庭主妇。而且日本人现在末日感得厉害,他当然处境比他们还更危险。这种露水姻缘她不介意,甚至于有点觉得他替她扩展了地平线。他也许也这样想,尽管她从来不问他,也不鼓励他告诉她。

她早已不写长信了,只隔些时写张机械性的便条。之雍以为她没事了,又来信道:“昨天巧玉睡了午觉之后来看我,脸上有衰老,我更爱她了。有一次夜里同睡,她醒来发现胸前的钮扣都解开了,说:‘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远沾沾自喜,有点什么就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她其实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过你真要是妒忌起来,我又吃不消了。”

桌上只有楚娣讲两句普通的会话,九莉偶而搭讪两句。她没问起之雍,也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暂时拆档。当然他现在回到郁家了,但是他们也多少是过了明路的了。

“没有一个男人值得这样,”她只冷冷的轻声说了这么一声。

她再略坐了坐,便先走了。

楚娣轻声道:“要不要添两样菜?”

九莉怱道:“他对女人不大实际。”她总觉得他如果真跟小康小姐发生了关系,不会把她这样理想化。

郁先生这次专拣小路“落荒而走,”不知道是不是怕有人认识九莉。一出上海就乘货车,大家坐在行李上,没有车门,门口敞着,一路上朔风呜呜吹进来,把头发吹成一块灰饼,她用手梳爬着,涩得手都插不进去。但是天气实在好,江南的田野还是美:冬天萧疏的树,也还有些碧绿的菜畦,夹着一湾亮蓝水塘。车声隆隆,在那长方形的缺口里景色迅速变换,像个山水画折子豁辣豁辣扯开来。

他说过“四年,”四年过了一半,一定反而渺茫起来了。

她就靠吃美军罐头的大听西柚汁,比橙汁酸淡,不嫌甜腻。两个月吃下来,有一天在街上看见橱窗里一个苍老的瘦女人迎面走来,不认识了,吓了一跳。多年后在报上看见大陆饥民的事,妇女月经停止,她也有几个月没有。

她不怪他在危难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但是在顺境中也已经这样——也许还更甚——这一念根本不能想,只觉得心往下沉,又有点感到滑稽。

郁先生的姑父住着这小城里数一数二的一幢房子,院子里有假山石,金鱼池,外面却是意大利风的深粉红色墙壁,粉墙又有一段刷白粉黑晕,充大理石,这堵假大理石墙,上缘挖成个座钟形,两旁一边卷起个浪头,恶俗得可笑,中国就是这样出人意外,有时候又有非常珍异的东西,不当桩事。她和之雍在这城里散步,在人家晾衣竹竿下钻过去,看见一幅印花布旧被面挂在那里,白地青色团花,是耶稣与十二门徒像,笔致古朴的国画,圈在个微方的圆圈里,像康熙磁瓶肚子上的图案。她疑心这还是清初的天主教士的影响,正是出青花磁的时代。

随又微笑道:“辛先生这次真是‘千里送京娘’一样的送了我来。天冷,坐黄包车走长路非常冷,她把一只烤火的篮子放在脚底下,把衣服烧了个洞,我真不过意,她笑着说没关系。”

巧玉过境,秀男陪着她来了。也许因为九莉没问她有几天耽搁,显然不预备留她住,秀男只说过一会就来接她。

他显然以为她能欣赏这故事的情调,就是接受了。她是写东西的,就该这样,像当了矿工就该得“黑肺”症?

但是她仍旧写长信给他,告诉他她多痛苦。现在轮到他不正视现实了,简直不懂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装作不懂,但是也写长信来百般譬解。每一封都是厚厚的一大叠,也不怕邮局疑心了。

吓不倒她。自从“失落的一年”以来,早就写得既少又极坏。这两年不过翻译旧着。

巧玉是他的保护色,又是他现在唯一的一点安慰,所以根本不提她。

在那小城里有过一番虚惊,他含糊的告诉她——是因为接连收到那些长信?——所以又搬回乡下去了。

她微笑着没作声。等不等不在她。

郁先生怔了一怔道:“很实际的哦!”

为了点钱痛苦得这样?楚娣便道:“还了他好了!”

她没当着楚娣哭,但是楚娣当然也知道,这一天见她又忙忙的把一份碗筷收了去,免得看见一碗饭没动,便笑道:“你这样‘食少事繁,吾其不久矣!’”

“二婶就要回来了,我要还二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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