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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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二叔打的。那时候我已经跟他闹翻了不理他,你给关起来了,只好去一趟,一看见我就跳起来抡着烟鎗打。”

住读必须学琴才准练琴,学了又与原有的教师冲突,一个要手背低,一个要手背凸,白俄女教师气得对她流泪。校方的老处女钱小姐又含嗔带笑打她的手背,一掌横扫过来,下手很重。她终于决定改行画卡通片。

“三姑说我们这里离闸北太近了,叫我到她那里去住两天,”九莉向乃德说。翠华刚巧出去了,她如释重负,每次当着翠华抬出“三姑”来,总觉得非常不自然,不像与乃德在这一点上有一种默契。

“你韩妈要走了,你去见她一面吧。”蕊秋说。

“再等等看吧,都说就要打起来了,”蕊秋说。

竺大太太在旁边笑道:“五爷是名士派。”

她从家里垫在鞋底带出来的一张五元钞票,洗碗打碎了一只茶壶,幸而是纯白的,自己去配了一只,英国货,花了三块钱。蕊秋没说什么。母亲节这天走过一丬花店,见橱窗里一丛芍药,有一朵开得最好,长圆形的花,深粉红色复瓣,老金黄色花心,她觉得像蕊秋。走进去指着它笑问:“我只要一朵。多少钱?”

“当然是这么说,郎才女貌的。”

楚娣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蕊秋显然不高兴的样子。

有一天家里来了贵客。仆人们轻声互相告诉:“大爷来了。”亲戚间只有竺家有个大爷到处都称“大爷”而不名。他在前清袭了爵,也做过官,近年来又出山,当上了要人。表大妈是他太太,但是一直带着绪哥哥另外住,绪哥哥也不是她生的。九莉从来没见过表大爷。

年前乃德忘了预备年事,直到除夕晚上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叫九莉乘家里汽车去买腊梅花。幸而花店还开门,她用心挑选了两大枝花密蕊多的,付了一块多钱,找的钱带回来还他,他也说花好。平时给钱没那么爽快,总要人在烟铺前站很久等着。楚娣说他付账总是拖,“钱搁在身上多渥两天也是奸的。”九莉可以感觉到他的恐怖。

蕊秋逼着乃德进戒烟医院戒掉了吗啡针,方才提出离婚。

九莉骇异道:“他那么有钱,怎么会饿死?”

乘人力车回去,她八岁,坐在他身上。

九莉回来看见九林忽然拔高,细长条子晃来晃去,一件新二蓝布罩袍,穿在身上却很臃肿。她随即发现他现在一天一个危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也有一种……没成年的一种,”蕊秋说。“美术俱乐部也有这种模特儿。”

韩妈称她女儿“大姐”。只有《金瓶梅》里有这称呼。她也叫九莉“大姐”,所以讲起她女儿来称为“我家大姐”,以资识别。但是有时候九莉搂着她跟她亲热,她也叫她“我家大姐呕!”

“还没有。”

“没有个理由我为什么这样做?”她想,但是从此不开口了。

九莉觉得奇怪,空气中有一种紧张。蕊秋没作声,但是也注意听着。

蒸笼冒水蒸气,熏昏了眼镜,摘下来揩拭,九莉见她眼皮上有一道曲折的白痕,问是什么。

过门第二天早上,九莉下楼到客室里去,还是她小时候那几件旧摆设,赤凤团花地毯,熟悉的淡淡的灰尘味夹着花香——多了两盆花。预备有客来,桌上陈列着四色糖果。她坐下来便吃,觉得是贿赂。

看了也仍旧不得要领。看惯了电影上总是缠绵不休而仍旧没有发生关系,她不知道那是规避电影检查,懂的人看了自然懂的。此外她也是从小养成的一种老新党观点,总觉得动不动疑心人家,是顽固乡气不大方。

“把人连根铲,就是这点命根子。嗳哟,我替她想着将来临死的时候想到这件事,自己心里怎么过得去?当然她是为了小爷。我怎么跟她说的?好归好,不要发生关系。好!这下子好,身败名裂。表大妈为了小爷恨她。也是他们家佣人说的,所以知道了。”

九莉听着有点刺耳,但是也可以想象,与她父亲的恐怖一样,都是永远有出无进的过日子。

下午九莉到他们起坐间去看报,见九林斜倚在烟铺上,偎在翠华身后。他还没长高,小猫一样,脸上有一种心安理得的神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她震了一震,心里想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烟铺上的三个人构成一幅家庭行乐图,很自然,显然没有她在内。

韩妈拖过一张椅子,促膝坐下,虎起一张脸看守着她。只避免与她对看。脸对脸坐得这样近,九莉不禁有点反感。自从她挨了打抱着韩妈哭,觉得她的冷酷,已经知道她自己不过是韩妈的事业,她爱她的事业。过去一直以为只有韩妈喜欢她,就光因为她活着而且往上长,不是一天到晚掂斤拨两看她将来有没有出息。

“呜啦啦!”蕊秋惯用这法文口头禅含笑惊叹,又学会了爱吃千叶菜“啊提修”,煮出来一大盘,盘子上堆着一只灰绿色的大刺猬,一瓣一瓣摘下来,略吮一下,正色若有所思。

她先还不知道是因为五老爷老是来借钱。他在北洋政府当过科长,北伐后就靠他两个妹妹维持,已经把五奶奶送回老家去了,还有姨奶奶这边一份家,许多孩子。

蕊秋笑了。“这倒不忙,先给他进学校,哪有这么大的人不进学校的。”

蕊秋走的时候,公寓分组给两个德国人,因为独身汉比较好打发,女人是非多。楚娣只留下一间房,九莉来了出一半膳宿费,楚娣托亲戚介绍她给两个中学女生补课。她知道她三姑才享受了两天幽独的生活,她倒又投奔了来,十分抱歉。

每次说她她分辩,蕊秋便生气说:“你反正总有个理!”

四表姐租了《火烧红莲寺》连环图画全集,买了鸭肫肝香烟糖来。

是不是这样,也没问楚娣。在她们这里最忌好奇心,要不然她三姑也不会告诉她这些话。她弟弟楚娣就说他“贼”——用了个英文字“sneaky”,还不像“贼”字带慧黠的意味。其实九莉知道他对二婶三姑一无所知,不过他那双猫儿眼彷佛看到很多。

“嗯。”

“钱呢?”

九莉却同情他,但是大爷至少还中过举,当然楚娣是恨他。她与乃德是后妻生的,他比他们兄昧大二十几岁,是他把这两个孤儿带大的。

“出来出来,”

她也不过这么怙惙了一下,向来不去回想过去的事。回忆不管是愉快还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种悲哀,虽然淡,她怕那滋味。她从来不自找伤感,实生活里有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光就这么想了想,就像站在个古建筑物门口往里张了张,在月光与黑影中断瓦颓垣千门万户,一瞥间已经知道都在那里。

“也是为了现在法币要保值,所以临走的时候托了人,随时看着办,问我来不及了,由她代管。哪想到有这样的事?马寿听见了都气死了,说:‘这是偷!’”说时猛一探脖子,像只翠鸟伸长了蛇一样的颈项,向空中啄了一下。

楚娣攒眉笑道:“这名字俗透了。”

“她像谁?小林像你。像不像三姑?”竺大太太说。

九莉想起小时候抱着猫硬逼牠照镜子,牠总是厌恶的别过头去,也许是嫌镜子冷。

上了船,两人到舱房里看看,行李都搬进来了。

他先走,她要在晚饭前直接回学校去。蕊秋又去洗脸,九莉站在浴室门边拭泪,哭道:

“三小姐小时候穿男装,给二爷穿女装,十几岁了还穿花鞋,镶滚好几道,都是没人穿了的。二爷出去,夹着个小包,”韩妈歪着头,双肩一高一低,模仿乃德遮掩胁下的包裹的姿势,“一溜溜出去,还没到二门,在檐下偷偷的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换一双。我们在楼上看见笑,”她悄悄笑着说,彷佛怕老太太听见。

轰炸中,都说这旅馆大厦楼梯上最安全。九莉坐在梯级上,看表姐们借来的《金粉世家》,非常愉快。

“这一向好多了?”楚娣说。

“那他当然是这么说。”

“想做汽车夫还是开火车的?”

“自从大爷出了事,她就变了,”楚娣说。

“埃及人什么样子?”

“人相貌是天生的,没办法,姿势动作,那全在自己。你二叔其实长得不难看,十几岁的时候很秀气的。你下次这样:看见你爱慕的人,”蕊秋夹了个英文字说,“就留神学她们的姿势。”

“那他是太受刺激的缘故。”

九莉仍旧讪讪的笑道:“还是再抄一张的好。我情愿再抄一遍。”

楚娣说过:“我答应二婶照应你的。”不要她承她的情。

四姑奶奶家里有个二表姑,不知道怎么三表姑已经结了婚,二表姑还没有。她不打扮,穿得也寒素,身材微丰,年纪不上三十,微长的宽脸,温驯的大眼睛,头发还有点余鬈,堆在肩上。乃德有点不好意思的向她勾了勾头,叫了声二表妹。他和他姨父姨妈谈天,她便牵着九莉的手出来,到隔壁房里坐。

小老七怀念起爱老三来,叫她的人就叫她转局,坐到乃德背后去,说话方便些。席上也有蕊秋的弟弟云志,当个笑话去告诉蕊秋。已经公认爱老三老,这小老七比她还大几岁,身材瘦小,满面烟容,粉搽得发青灰色,还透出雀斑来,但是乃德似乎很动了感情。

她乘病中疎防,一好了点就瞒着韩妈逃了出去,跑到二婶三姑那里。一星期后韩妈把她小时候的一只首饰箱送了来,见了蕊秋叫了声“太太!”用她那厌情洋溢的声口。

楚娣不肯私了,大爷也不答应,拍着桌子骂:“她几时死了,跟我来拿钱买棺材,不然是一个钱也没有!”

永远“二婶三姑”一口气说,二位一体。三姑后来有时候说:“从前二婶大肚子怀着你的时候,”即使纯就理智上了解这句话都费力。

“到时候自会告诉我的,”她想。

他叫她替他剪手指甲。“剪得不错,再圆点就好了。”

她只笑着说了声“二婶我走了。”

蕊秋又道:“真打起来也不要紧,学生他们会疏散到乡下去,配给口粮,英国人就是这种地方最好了。”

“不用倒了,我就要走了。小莉呢?——出来出来!”带笑不耐烦的叫,一面继续踱着。

以前说“等你十八岁给你做点衣服,”总觉得异常渺茫。怪不得这两年连生两场大病,差点活不到十八岁。

她太深知她父亲的恐怖。

她难得请客,这一次笑向楚娣道:“没办法,欠的人情太多了,又都要吃我自己做的菜。”

“都喜欢欢不算。两个里头最喜欢哪个?”

一天三顿倒也吃不厌,觉得像逃学。九莉从小听蕊秋午餐训话讲营养学,一天不吃蔬果鱼肉就有犯罪感。

这公寓小,是个单独请吃茶的格局,连一张正式的餐桌都没有,用一套玻璃桌子拼成不等边形。幽暗的土黄色灯光下,她只穿着件简便的翻领黑丝绒洋服,有只长方的碧蓝雕花土耳其玉腰带扣。菜已经上了桌,饭照西式盛在一只椭圆大盖碗里,预备添饭。

乃德气得把她从膝盖上推下来,给了她一块钱走了。

他不作声。

九莉笑道:“噢,”心里想,要帮为什么不帮韩妈她们,还要不了这么些钱。”

有一天他向九莉笑道:“跟我到四姑奶奶家去。也该学学了!”

云志怕绑票,雇了个退休了的包打听做保镖,家里又养着狼狗。

“哪个叫你去的?”

他笑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楚娣接过去再看了看,并没有字迹不清楚,便道:“行,用不着再抄了。”

当时一般女佣每月工资三块钱,多则五块。盛家一向给韩妈十块,因为是老太太手里的人。现在减成五块,韩妈仍旧十分巴结,在饭桌前回话,总是从心深出叫声“太太!”感情滂沱的声气。她“老缩”了,矮墩墩站在那里,面容也有变狮子脸的趋势,像只大狗蹲坐着仰望着翠华,眼神很紧张,因为耳朵有点聋,仿佛以为能靠眼睛来补救。

他不作声。

“韩妈小时候是养媳妇,所以胆子小,出了点芝麻大的事就吓死了,”他告诉九莉。楚娣也说过。他们兄妹从小喜欢取笑她是养媳妇。

“想好了没有?”

午饭后她跟上楼去,在浴室门口听蕊秋继续餐桌讲话。磅秤上搁着一双黑鳞纹白蛇皮半高跟扣带鞋,小得像灰姑娘失落的玻璃鞋。蕊秋的鞋都是定做的,脚尖也还是要塞棉花。再热的天,躺在床上都穿丝袜。但是九莉对她的缠足一点也不感到好奇,不像看余妈洗脚的小脚有怪异感。

楚娣默然片刻道:“小孩子看见零钱搁在那里,拿了去也是常有的事,给他们耿家说出去就是偷了。”

楚娣在窗前捉到一只鸽子,叫她来帮着握住牠,自己去找了根绳子来,把牠一只脚拴在窗台上。鸽子相当肥大,深紫闪绿的肩脖一伸一缩扭来扭去,力气不打一处来,叫人使不上劲,捉在手里非常兴奋紧张。两人都笑。

“嗳呦,小林是个哑巴。他的余妈怎么走了?”

“奶奶从前就喜欢他这一个侄子,说他是个人才,”楚娣有点自卫的说。“说只有他还有点像他爷爷。”

蕊秋难得单独带她上街,这次是约了竺大太太到精美吃点心,先带九莉上公司。照例店伙搬出的东西堆满一柜台,又从里面搬出两把椅子来。九莉坐久了都快睡着了,那年才九岁。去了几个部门之后出来,站在街边等着过马路。蕊秋正说“跟着我走:要当心,两头都看了没车子——”忽然来了个空隙,正要走,又踌躇了一下,彷佛觉得有牵着她手的必要,一咬牙,方才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紧了点,九莉没想到她手指这么瘦,像一把细竹管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心里也很乱。在车缝里匆匆穿过南京路,一到人行道上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戚到她刚才那一剎那的内心的挣扎,很震动。这是她这次回来唯一的一次形体上的接触。显然她也有点恶心。

“像三姑跟绪哥哥就是的。”

韩妈眼睛里有种盘算的神气,有点什么家具可以搬进去,让她住得舒服点。随又轻声道:

楚娣背后揽眉笑道:“啊呦,那南西,”

九莉也舍不得走,但是不敢相信真能让她住下来。等到四表姐下来报信,三表姐用力拉着她一步跨两级,抢先跑上楼去,直奔三楼。姨奶奶住三楼,一间极大的统间,疏疏落落摆着一堂粉红漆大床梳妆台等。

九莉知道她是指毕大使。楚娣打趣过她,提起毕大使新死了太太。

云志低声道:“那天在家里,我听见客厅里一个跑一个追,在笑,我有点不放心,走过门口瞭了一眼,看见旗袍大襟敞着,我急了,大叫刘嫂子,叫她进去装着拿东西,一会再去对茶送点心,多去两趟。”

有一天九莉听见楚娣在浴室倚门向里面笑道:“你不要着急了,她到了时候自然会的,”知道蕊秋在说她。其实楚娣也并不赞成送她出洋,后来提起来,向九莉悄然道:“我也劝来着。她这件事一定要做。”

九莉在大太太那里见过寄哥哥,小胖子,一脸黑油,一双睡眼,肿眼泡,气鼓恼叨的不言语,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冤枉了他。后来恍惚听见大太太告诉楚娣,上次派他送月费来,拿去嫖了。

“那时候我们急着要搬出来,所以分得不公平。其实钱都是奶奶的,奶奶陪嫁带过来的。”

他不作声。

“韩妈当然说是没有的事,说她母亲实在年纪大了,没听见说有病,就死了,所以有人造谣言。”

九莉又骇然,简直不吸收,恍惚根本没听见。“韩妈怎么说?”

过了两天,这把伞不见了。蕊秋楚娣笑了几天。

不知道怎么,忽然谈起“有没有柏拉图式的恋爱”的问题。

“多有耐心,”学她在毯子底下拱着手。她微笑,却连忙把手指放平了。

又道:“小林啊!你大了想做什么事?姐姐想做钢琴家,你呢?你想做什么?唔?”

“我给二婶的,”她递给蕊秋。蕊秋卸去白纸绿纸卷,露出花蒂,原来这朵花太沉重,蒂子断了,用根铁丝支撑着。

“偷了什么?”

“小林你的牙齿怎么回事?”

蕊秋楚娣回去都笑:“真怕看大太太见了大爷那僵的啊,”

九林又给叫到楚娣那里去了一趟。

大家都没坐下。大太太站在一边,只隔些时便微嗽一声打扫喉咙:“啃!”

“底下我不记得了,”九莉有点忸怩的说。

“什么小楼?”

“那东西多吃最不消化了。”)

“叫了。”韩妈俯下身去低声叫他再叫一声。

这天蕊秋楚娣带着九莉在大太太家吃晚饭,小爷不在家,但是房子实在小,多两个人吃饭就把圆桌面摆在楼梯口。

她戴着几只钻戒,旅馆里的人都看见的。湖边尸首上没有首饰。在他行李里搜出她的首饰与存折,但是没有钻戒。他说:“按照中国的法律她的东西都是我的。”把他的照相机拿去,照片冲洗出来都是风景,末了在一筒软片里找到了那几只钻戒。

又道:“说她几张存折他倒已经都提出来了。”

蕊秋不是跟他们一块回来的。她有个爪哇女朋友一定要她到爪哇去玩,所以弯到东南亚去了一趟。

此后听见说表大爷出了事,等到她从学校里回来,头条新闻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报上偶有续发的消息,也不详细:亏空巨款——在她看来是天文学上的数字,大得看了头晕,再也记不得——调查,免职,提起公诉。

又一天晚上韩妈进来收拾,低声道:“讲要你搬到小楼上去。”

想必因为看牠们飞,习惯望远处,不会近视眼,但是他们兄妹也还是近视。

九林对吕表哥的事业特别注意。他跟九莉相反,等不及长大。翠华有个弟弟给了他一套旧衬衫,黄卡其袴,配上有油渍的领带,还是小时候楚娣送他的一条,穿着也很英俊,常在浴室里照着镜子,在龙头下沾湿了梳子,用水梳出高耸的飞机头。十二岁那年有一次跟九莉去看电影,有家里汽车接送,就是他们俩.散场到惠尔康去吃冰淇淋,他就点啤酒。

九莉是第一次听见她母亲卫护的口吻,竭力不露出喜色来。

楚娣没告诉她打输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父亲倒戈,单独与大爷私了了。

九莉讲个故事给纯姐姐听,是她在小说月报上看来的,一个翻译的小说。这年青人隔壁邻居有三姐妹,大姐黑头发,二姐金黄头发,三妹纤弱多病,银色头发。有一天黄昏时候,他在她们花园里遇见一个女孩子,她发疯一样的抱得他死紧,两人躺在地下滚来滚去的疯,那地方黒,他只知道是三姐妹中的一个,不知道是哪一个,她始终没开口。第二天再到她们家去,留神看她们的神气,听她们的口气,也还是看不出来。到底是沉静的大姐,还是活泼热情的二姐,还是羞法的三妹?

“回首英伦,黛湖何在?”

有一天她走进餐室,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把头抵在皮面方桌的铜边上。

“我想到外国去,”九莉轻飘的说。“我要像三姑。”

“查得出。”

他笑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会合意的,所以先找了这么个地方将就住着。”在跟楚娣谈了两句,便道:“你们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早点出去看房子。我订了份新闻报,我叫他们报来了就送上来。”说着自下楼去了。

多年后她又看到这篇匈牙利短篇小说,奇怪的是仍旧记不清楚下文,只知道是三妹——彷佛叫叶丽娜。是叶丽娜病中他去探病,还是他病了她看护他……?大概不是她告诉他的,不知道怎么一来透露了出来。他随即因事离开了那城市,此后与她们音讯不通。

“乃德”是爱德华的昵称,比“爱德”“爱迪”古色古香些。九莉看见过她父亲的名片,知道另有名字,但是只听见她母亲背后称他为乃德,而且总是亲昵的声口,她非常诧异。

“他那个病,医生差不多什么都不叫吃。饿急了,不知怎么给他跑了出来,住到小公馆去.姨太说‘我也不敢给他吃,不然说我害死的’还是没得吃。所以都说是饿死的。”

蕊秋也照旧答应着,问了好,便笑道:“大姐走了他们说什么?”

韩妈更紧张起来。

“可别像了我,”楚娣说。

“都喜欢。”

楚娣抱怨:“我回来都累死了,大小姐躺在我床上哭,”

她也有戒心。

小洋台狭窄得放张椅子都与铁阑干扞格,但是又添了张椅子。没点灯,免得引蚊子。

“噢,”他高声应了一声,因为不惯大声,声带太紧,听上去有点不自然,但是很镇静敏捷的上楼去了。

听上去像是与劳以德同居了。既然他人也死了,又没结婚,她就没提蕊秋说要去找个归宿的话。

乃德笑向五爷道:“我们盛家的人就认识钱。”又道:“小姐们住在一块要吵架的。”

九莉笑道:“我不会的。”

九莉想道:“也许粗看有点像。——不知道。”

“不是说你要出山了吗?”

九莉非常不愿意。半长不短的前刘海傻相。

二表姑显然以为她父亲很喜欢她,会听她的话。

五爷把话传了过去,楚娣又是气又是笑,道:“哪有这样的,十六七岁就问人还想不想嫁人。”

九莉诧异到极点。从小教她自立,这时候倒又以为可以嫁掉她?少女处女的话也使她感到污秽。

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卞家的小姐们自己到弄堂口小店去买东西!”从前李妈轻声说,彷佛是丑事。

冬天只有他们吸烟的起坐间生火炉。下楼吃午饭,翠华带只花绸套热水袋下来。乃德先吃完了,照例绕室兜圈子,走过她背后的时候,把她的热水袋搁在她的颈项背后,笑道:“烫死你!烫死你!”

蕊秋等三人上楼去,也没坐,椅子都搬到楼下去了。一间空房,屋角地下点着根香,大太太躺在个小铜床上,不戴眼镜,九莉都不认识她了,也许也因为黄瘦了许多,声音也微弱,也不想说话。九莉真替她难受,恨不得告诉她表大爷死了。

“二叔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孟媛,”她告诉楚娣。

蕊秋回国后游西湖,拍了一张照片,在背面题道:

九莉那天回去,当着翠华向乃德说:“三姑说好久妹看见弟弟,叫我明天跟他一块去。”

九莉想道:“我太痛苦了,我有权利知道我干下了什么事。”把心一横,转了转钥匙,打开抽屉,轻轻拈出最上面的一张,一看是一封还没寄出的信,除了亲昵的称呼,也跟蕊秋平时的信一样,抱怨忙,没工夫念法文,又加入了本地的美术俱乐部学塑像。最后画了十廿个斜十字,她知道一个叉叉代表一个吻,西方儿童信上常用的。

她记得去年蕊秋带她到他诊所里去过一次。他顺便听听蕊秋的肺,九莉不经意的瞥见两人对立,蕊秋单薄的胸部的侧影。蕊秋有点羞意与戒备的神气,但是同时又有她那种含情脉脉的微醺。

她现在从来不说“从前老太太那时候,”不然就像是怨言。

听她的口气“高大”也秽亵,九莉当时不懂为什么——因为联想到性器官的大小。

九莉想了半天。“是真不记得了。”

电车站上闹嚷嚷的卖号外,车窗里伸出手来买。似乎大家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有一种新鲜刺激的厌觉。

“你这是干什么?猪,”

楚娣见了笑道:“二婶看了还当是一滴眼泪。”

“你多玩一会,就住在这儿不要回去了。四妹你到楼上看看,姑爹要走就先来告诉我们,好躲起来。”

老二姑娘不作声,还在摸来摸去。

“那就不知道了。也要碰巧,有时候的确仿佛有点道理。你们几时高兴来看看?就在功德林楼上。有两个乩仙喜欢跟弟子们唱和,有一个是女仙。”

九莉却有点疑心她母亲是忘了她已经不是个学童了。蕊秋显然是有个愿望,乘此好把她交给英国政府照管。

“喜欢三姑。”

与大房打官司拖延得日子久了,费用太大,翠华便出面调解,劝楚娣道:“你们才兄弟三个,我们家兄弟姐妹二三十个,都和和气气的。”她同母的几个都常到盛家来住。她母亲是个老姨太,随即带了两个最小的弟妹长住了下来。九他们叫她好婆。

“想好了没有?”

“你二叔有钱,”蕊秋说。

蕊秋与她兄弟都住在越界筑路的地段。云志承认他胆子小,一打仗就在法租界一家旅馆里租下一套三个房间。他的姨太太早已“打发”了。他叫蕊秋楚娣也去住,蕊秋大概觉得他这笔旅馆费太客观了,想充份利用一下,叫九莉也跟去,也许是越看她越不行,想乘机熏陶熏陶。

九莉又问三姑关于奶奶的事,爷爷她不记得了,死的时候她太小。

似乎很难解释,彷佛是眼睛大而眼白多。

这一天她在楼梯口叫道:“我做南瓜饼,咱们过阴天儿哪,”只有《儿女英雄传》上张金凤的母亲说过“过阴天儿”的话。她下厨房用南瓜泥和面煎一大叠薄饼,没什么好吃,但是情调很浓。

“乡下闹土匪。现在土匪多得很。”

九莉不愿意这样想。“不是说他们非常好吗?”

他没到医院去照X光,九莉觉得是因为蕊秋不信任他,没给他十块钱X光费。当然,给了他是否会另作别用,那又是个问题了。

“现在表大爷在哪里?”

有天晚上,蕊秋等楚娣回来帮她油漆灯罩,但是显然又在办公室绊住了,七点多钟还没回来。她激动的在客室里走来走去,忽道:“你知道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三姑做投机,把我的钱都用掉了。也是为了救你表大爷,所以买空卖空越做越大。这时候找到个七八十块钱一个月的事,这样巴结,笑话不笑话?”

她替九莉把额前的头发梳成却尔斯王子的横云度岭式。直头发不持久,回到学校里早已塌下来了,她舍不得去碰它,由它在眼前披拂,微风一样轻柔。

又有一回又是“叫他不来”,韩妈与陪房女佣两人合力拖他,他赖在地下扳着房门不放。

“开火车的,”他终于说。

马寿是个英国教员,前一向来过一次,去后蕊秋笑得格格的告诉楚娣:“马寿现在胖得像个猪,”又提起他现在结了婚了。

“是都说奶奶后来脾气古怪,不见人。也是故意要他不好意思见人,要他怕人——怕他学坏了。”楚娣默然了一会,又道:“替奶奶想想也真是,给她嫁个年纪大那么许多的,连儿子都比她大。她未见得能像老爹爹那样赏识他。当然从前的人当然相信父亲……”

“你猜。”

“干净不干净?”

还没来得及锁进柴房,九莉生了场大病。韩妈去向翠华讨药,给了一盒万金油。

“不要紧,插在水里还可以开好些天。”蕊秋的声音意外的柔和。她亲自去拿一只大玻璃杯装了水插花,搁在她床头桌上。花居然开了一两个星期才谢。

楚娣当然没告诉她耿十一小姐曾经与一个表哥恋爱,发生了关系,家里不答应,嫌表哥穷,两人约定双双服毒情死,她表哥临时反悔,通知她家里到旅馆里去接她回来。事情闹穿了,她父亲在清末民初都官做得很大,逼着她寻死,经人劝了下来,但是从此成了个黑人,不见天日。她父亲活到七八十岁,中间这些年她抽上了鸦片烟解闷,更嫁不掉了。这次跟乃德介绍见面,打过几次牌之后,他告诉楚娣:“我知道她从前的事,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不是一张白纸。”

“劳以德在新加坡?”

九莉也听见说过,没留心。

“无一非空。”

“好,你去想吧。”

她总是催九莉“进去,”指起坐间吸烟室。

“灵不灵?”

他这一向跑交易所买金子,据说很赚钱。他突然成为亲戚间难得的择偶对象了。失婚的小姐们尽多。

“有。”九莉是第一次插嘴。

“韩妈乡下有人来,说进宝把他外婆活埋了,”九林又闲闲的报道。“他外婆八九十岁了,进宝老是问她怎么还不死。这一天气起来,硬把她装在棺材里,说是她手扳着棺材沿不放,他硬把手指头一个个扳开来往里塞。”

“我也来磕个头。”她扶墙摸壁走进来。

“看见你们娘,”她们后来告诉九莉。“我说没什么好看,老都老了。”

绪哥哥预备到北边去找事,上海无法立足,北边的政治气氛缓和些。已经说好了让他看祠堂,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但是一时也走不开,大太太病着。

她讲“古”,乡下有一种老秋虎子,白头发,红眼睛,住在树上,吃霞子们。讲到老秋虎子总是于嗤笑中带点羞意,大概联想到自己的白头发。也有时候说:“老喽!变老秋虎子了。”似乎老秋虎子是老太婆变的。九莉后来在书上看到日本远古与爱斯基摩人弃老的风俗,总疑心老秋虎子是被家人遗弃的老妇——男人大都死得早些——有的也许真的在树上栖身,成了似人非人的怪物,吃小孩充饥,因为比别的猎物容易捕捉。

“二婶要回来了,”楚娣安静的告诉九莉,脸上没有笑容。

“劳以德打死了。死在新加坡海滩上。从前我们都说他说话说了一半就笑得听不见说什么了,不是好兆头。”

“你二叔要结婚了。”楚娣告诉她。“耿十一小姐——也是七姑她们介绍的。”

她正为了榻边搁一只呕吐用的小脸盆觉得抱歉,恨不得有个山洞可以爬进去,免得沾脏了这像童话里的巧格力小屋一样的地方。蕊秋忽然盛气走来说道:“反正你活着就是害人,像你这样只能让你自生自灭。”

“他答应的,离婚协议上有,”蕊秋说。

当然他们也早已听见说蕊秋回来了。

九莉有点起反感,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怕另一个人,无论是谁?

九莉羞得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她从此也就没再提这话。

又道:“我搬家也是为了省钱。”

“打?拿什么去打?”乃德悻悻然说。

“我喜欢这漂亮的年青人,”楚娣说着便把九林拉到身边来。

结果罚他在花园里“跪砖”,“跪香”,跪在两只砖头上,一枝香的时间。九莉一个人在楼下,也没望园子里看。她恨他中了人家“欲取姑予”之计,又要这样怕。他进来了也不理他。他突然愤怒的睁大了眼睛,眼泪汪汪起来。

“是说他眼睛漏光不好,主横死,”楚娣轻声说。

九莉总疑心大爷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现在实在穷途末路了,钱用光了只好动用政治资本。至少他还在敷衍延宕着,不敢断了这条路。

他姐姐一张长脸,比较呆笨。都瘦得人干一样,晒成油光琤亮的深红色。从哪里来的,这枣红色的种族?

蕊秋难得开口,只是给孩子们夹菜的时候偶尔讲两句营养学。在沉默中,她垂着眼睑,脸上有一种内向的专注的神气,脉脉的情深一往,像在浅水湾饭店项八小姐替毕先生整理领带的时候,她在橱窗中反映的影子。

喜期那天,闹房也有竺大太太,出来向楚娣说:“新娘子太老了没意思,闹不起来。人家那么老气横秋敬糖敬瓜子的。二弟弟倒是想要人闹。”

而且没良心。人家造就你,再嘀咕你也都是为你好,为好反成仇。

“又闭塞上战鼓声。”

这样着急,也还是不肯看报。

九莉看见他在厨房外面穿堂里,与韩妈隔着张桌子并排坐着,仿佛正说了什么,他这样憔悴的中年人,竟噘着嘴,像孩子撒娇似的“唔……”了一声。

“外婆给你舅舅气的,总是对我哭,说你总要替我争口气。”

“五爸爸到满洲国去啦?”

九莉九林已经睡了,又被唤醒穿上衣服,觉得像女用们常讲的“跑反”的时候,夜里动身逃难。三开间的石库门房子,正房四方,也不大,地下竖立着许多大箱子,蕊秋楚娣隔着张茶几坐在两张木椅上。女佣与陪嫁丫头都挤在房门口站着,满面笑容,但是黯淡的灯光下,大家脸上都有一团黑气。

婚后还跟前妻娘家做近邻,出出进进不免被评头品足的,有点不成体统,随即迁入一幢大老洋房,因为那地段贬值,房租也还不贵。翠华饭后到阳台上去眺望花园里荒废的网球场,九莉跟了出去。乃德也踱了出来。风很大,吹着翠华的半旧窄紫条纹薄绸旗袍,更显出一捻腰身,玲珑突出的胯骨。她头发油光的全往后,梳个低而扁的髻,长方脸,在阳光中苍白异常,长方的大眼睛。

有一次九莉刚巧看见他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练习签字。翠华在烟铺上低声向乃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大眼睛里带着一种顽皮的笑意。乃德跳起来就刷了他一个耳刮子。

“你去好了,我不去。”

现在总是要楚娣带笑催促:“去给二婶写封信,”方才讪讪的笑着坐到楚娣的书桌前提起笔来。想不出话来说,永远是那两句,“在用心练琴,”“又要放寒假了”……此外随便说什么都会招出一顿教训。其实蕊秋的信也文如其人。不过电影上的“意识”是要用美貌时髦的演员来表达的。不形态化,就成了说教。

“但毋忘我草,”

“说是日本人在跟他接洽,要他出来,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有点影子?”

楚娣吃完了就去练琴,但是有时候懒得动,也坐在旁边听着。所以有一天讲起恋爱,是向楚娣笑着说的:“只要不发生关系,等到有一天见面的时候,那滋味才叫好呢!一有过关系,那就完全不对了,”说到末了声音一低。

楚娣笑问道:“吃了饭没有?”一面去绞了个手巾把子来。

但是翠华显然听了不高兴,只淡淡笑着“唔”了一声,嗓音非常低沉。

“到医院去缝了三针。倒也没人注意。”但是显然她并不因此高兴。

“‘忠厚乃无用之别名,’知道不知道?”蕊秋向九莉说。

韩妈半霎了霎眼睛,轻声笑道:“没说什么。”

她儿子女儿孙女轮流上城来找事,都是在盛家住些时又回去了。她儿子进宝一度由盛家托人荐了个事,他人很机灵,长得又漂亮,那时候二十几岁,枪花很大,出了碴子,还是韩妈给求了下来。从此一失足成千古恨,再也无法找事了,但是他永远不死心。瘦得下半个脸都蚀掉了,每次来了,在乃德烟铺前垂手站着,听乃德解释现在到处都难——不景气。

“那样喜欢纯姐姐,一点也不什么,”她回家后听见蕊秋对楚娣说,显然觉得寒心。

她十分抱歉,把前两年的小说月报都找了出来,堆在地下两大叠,蹲在地下一本本的翻,还是找不到。纯姐姐急得眼都直了。

这样看来,他们的罗曼斯是翁婿间的。这也更是中国的。

楚娣有一次向她讲起她伯父,笑道:“大爷听见废除科举了,大哭。”

“医生说他打的够毒死一匹马,”她说。

洗了脸出来,忽见翠华下楼来了,劈头便质问怎么没告诉她就在外面过夜,打了她一个嘴巴子,反咬她还手打人,激得乃德打了她一顿。大门上了锁出不去,她便住到楼下两间空房里,离他们远些,比较安全。一住下来就放心了些,那两场乱梦颠倒似的风暴倒已经去远了。似乎无论出了什么事,她只要一个人过一阵子就好了。这是来自童年深处的一种浑,也是一种定力。

早几年乃德抱她坐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镑,一块银洋。“要洋钱还是要金镑?”

回忆录没说死者丑陋,大概为了避免种族观念的嫌疑,而且不是艳尸也杀风景,所以只说是他“见过的最矮小的女太太。”她父亲是广州富商,几十个子女,最信任她,徒十几岁起就交给她管家,出洋后又还在纽约做古玩生意。他追求她的时候,把两百元存入一家银行,又提出一大部份,存入另一家银行,这样开了许多户头,预备女家调查他。

他也是喜欢夹菜给她,每次挖出鸭脑子来总给她吃。他绕室兜圈子的时候走过,偶而伸手揉乱她头发,叫她“秃子。”她很不服,因为她头发非常多,还不像她有个表姐夏天生疮疖,剃过光头。多年后才悟出他是叫她Toots。

“我们小时候那时候闹义和拳,吓死了,那时候我们在北京,都扒着那栅栏门往外看。看啊,看呕!看那些义和拳喽!”她说,她是小家碧玉出身,家里拉大车。

她留神对楚娣完全像从前一样,免得疑心她知道。

“唉哎嗳,”韩妈发出不赞成的声音。

“是怎么样的?”九莉轻声问,有点恐惧迷茫。

“三小姐也自己做?”

“舅舅的姨奶奶真不漂亮——舅母那么漂亮,”她说。

乃德喜欢连名带姓的喊他,作为一种幽默的昵称:“盛九林!去把那封信拿来。”他应了一声,立即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只商务化的西式长信封,递给他父亲,非常干练熟悉。

也怪不得出了事毕先生气得不管了。

九莉猝然把一张愤怒的脸掉过来对着她,就像她是个陌生人插嘴讲别人的家事,想道:“她又知道二叔伤了我的心!”又在心里叫喊着:“二叔怎么会伤我的心?我从来没爱过他。”

又道:“也是你跟他拉近乎。”

表大妈住着个奇小的西班牙式弄堂房子,楼上摆着一堂民初流行的白漆家俱,养着许多猫。绪哥哥大学毕了业,在银行做事,住在亭子间里。九莉向来去了就跟猫玩。她很喜欢那里,因为不大像份人家,像两个孩子凑合着同住,童话里的小白房子,大白猫。所以她并不诧异三姑也搬了去,分组他们三楼,楼梯口装上一扇纱门,钩上了猫进不来。里面也跟公寓差不多,有浴室冰箱电话,楚娣常坐在电话旁边一打打半天,她也像乃德一样,做点金子股票。

楚娣忙道:“在医院里,” 免得像是已经拘押了起来。“他也是有病,肝炎,很厉害的病。”默然了一会,又道:“他现在就是亏空。”

九莉也曾经看见他摩挲楚娣的手臂,也向她借钱。

“还是三姐好,”老二姑娘说。

九莉也听见过楚娣与乃德讲起大爷来。也是因为都说他“有祖风,”他祖父自己有儿子,又过继来一个侄子,所以他也过继了一个庶出的侄子寄哥儿。此外在他那里拿月费月敬的人无其数。

翠华从娘家带来许多旧衣服给九莉穿,领口发了毛的绵呢长袍,一件又一件,永远穿不完。在她那号称贵族化的教会女校实在触目。她很希望有校服,但是结果又没通过。

“你怎么了?”

韩妈三十来岁出来“帮工”,把孩子们交给他们外婆带。“舍不得呵!”提起来还眼圈红了。

“这要等老秦妈明天来了再杀,”楚娣说。

九莉坐着没动,自己估量打不过她,而且也过不了大门口门警那一关。

“那寄哥儿都坏透了,”楚娣也说。“大太太都恨死了。”

“二爷现在省得很,”洗衣服的李妈说。

碧桃来了,也是倚在浴室门框上流泪。上次蕊秋临走,因为碧桃也有十七八、十八九岁了——从小买来的丫头,不知道确实岁数——留着她又是件未了的事。毓恒还没娶亲,虽然年纪比她大,两人可以说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自己也都愿意,就把她嫁了给毓恒,又给了一笔钱作为嫁妆。但是婚后开的一丬小店蚀本,把碧桃的钱也擩进去蚀掉了。婆婆又嫌她没有孩子,家里常吵闹,毓恒到镇江找事就没回来,听说在那边有人了。碧桃现在就是一个人在上海帮佣,也一度在楚娣这里做过。她紫棠脸,圆中见方,很秀丽,只是身材太高大,板门似的,又黑,猛一看像个黑大汉站在人前,吓人一跳。

“也奇怪,不喜欢五爸爸,”楚娣不经意的说。“他那么喜欢你。”

明年校刊上要登毕业生的照片,九莉去照了一张,头发短齐耳朵,照出来像个小鸡。翠华见她自己看了十分懊丧,便笑道:“不烫头发都是这样的呀!你要不要烫头发?”

“你们房间跟书房的墙要什么颜色,自己拣,”蕊秋说。

“你千万不要出去,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韩妈恐吓的轻声说。

自从乃德倒戈,楚娣不跟他来往了。这时候刚巧五爷回来了,就托五爷去说,送九林进学校,送九莉出洋,五爷在满洲国不得意,娶了个十六岁的班子里姑娘带回来,说看她可怜,也是流落在东北。所以现在又是两份家,他两个姑奶奶对他十分不满。

“姨奶奶让表妹在这儿躲一躲,姑爹就要走了。”把她拖到一架白布屏风背后,自己又跑下楼去了。

又一次她回来,九林告诉她:“五爸爸到满洲国做官去了。”

她想告诉她,她父亲的女人都是“燕瘦”而厉害的。

“嗯,哪样好?”竺大太太很服从的说。

“啊。我那菲力才漂亮呢!”她常向楚娣笑着说。他是个法科学生,九莉在她的速写簿上看见他线条英锐的侧影,戴眼镜。

“要亡国还是亡给英国人,日本鬼子最坏了,”云志说。

“那现在还来得及?还查得出?”

绪哥哥有天来,九莉有点诧异,蕊秋对他很亲热。自从她离婚后,他从“表婶”改口叫她蕊秋。一般都认为叫名字太托大了,但是英文名字不妨。谈话问,讲起他家里洗澡不方便,楚娣便道:“就在这儿洗个澡好了,”不耐烦的口吻,表示不屑装作他没在她家洗过澡。

(九莉笑道:“我喜欢吃奶酪。”

她看见他细长的方头手指跟她一模一样,有点震动。

“我们出去吧,他们还在那里,”比比说。

耿家有个表姐笑嚷道:“吕表哥讨厌死了,听六姐说.也是到他们那儿去一生坐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六姐说讨厌死了,”那是耿家的阔亲戚,家里两个时髦小姐,二十几岁了。耿家自己因为人太多,没钱,吕表哥也不去默坐。

“爷爷名字叫什么?”她问九林,又道:“是哪两个字?”

她以前替九莉篦头,问疼不疼,也常说:“从前老太太倒是说我手轻。”

韩妈笑道:“二爷现在知道省了。‘败子回头金不换’嚜!”

就是那海边一同游泳的年青人,九莉心里想。原来是他去检举邀功。怪不得二婶临走的时候那么生气。

他点头答应,打量了她一眼,喃喃的向蕊秋笑道:“要到英国去啦?将来像了你们二位,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一定了不起。”蕊秋也喃喃的谦了一声。他又道:“二位都是侠女,古道热肠,巾帼英雄,叫我们这些人都惭愧死了。”

“太小了不能穿了!”蕊秋又拨开她的前刘海,“嗳呦,韩大妈,怎么没有眉毛?前刘海太长了,萋住眉毛长不出来。快剪短些。”

“他们都受军训。怕死了,对德国人又怕又恨,就怕打仗。他说他一定会打死。”

“韩妈说二叔十几岁还穿花鞋,穿不出去,带一双出去换。”

“我要……送他去学骑马。”

“把她一只丝袜勒在颈子上勒死的,”她轻声说,似乎觉得有点秽亵。“赤着脚,两只脚浸在湖里。还不是她跟他亲热,他实在受不了了。嗳呦,没有比你不喜欢的人跟你亲热更恶心的了!”她又笑了起来,这次是她特有的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羞笑。

“都预备好了”这句话似乎又使楚娣恐慌起来,正待开口,临时又改问:“有被单没有啊?”

“我们官司打输了。”楚娣轻快的说。

蕊秋向韩妈道:“好了,带他们去睡吧。”

“刚才还好好的嚜!”好婆低声向女佣们抱怨。“这孩子也是——!叫他来不来。倒像有什么事心虚似的。”又道:“叫我们做亲戚的都不好意思。”

早晨看护进来,低声道:“隔壁也是伤寒症,死了。才十七岁,”说着脸上惨然。

乃德有人请客,叫条子,遇见在天津认识的一个小老七,是他的下堂妾爱老三的小姐妹。

一阵寂静之后,楚娣换了话题,又问他今天的事。

“我不喜欢五爸爸,”她有一天向楚娣说。

她自己从来不提做养媳妇的时候,也不提婆婆与丈夫,永远是她一个寡妇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子,像旧约圣经上的寡妇,跟在割麦子的人背后拣拾地下的麦穗。

蕊秋上次回国前,家里先搬到上海来等着她,也是她的条件之一。因为北边在他堂兄的势力圈内,怕离不成婚。到了上海,乃德带九莉到她舅舅家去,他们郎舅戚情不错,以前常一块出去嫖的云志刚起来,躺在烟铺上过瘾。对过两张单人铁床。他太太在床上拥被而坐,乃德便在当地踱来踱去。一个表姐拉九莉下楼去玩,差她妹妹到弄口去租书,买糖。

云志夫妇托了蕊秋给长女次女介绍留学生,正交朋友,让出两间房来让她们会客,大家挤在另一间里,蕊秋楚娣领了红十字会的活来做,卷绷带,又替外侨志愿兵打茶褐色毛线袜子。

“我也不清楚,”楚娣有点迟疑。“项八小姐说是因为跟英国军官来往,所以疑心是打听情报,说就是那英国军官去报告的。”

“不知道去得成去不成,”九莉说。

蕊秋嗤笑道“嗳呦,这袜子这么紧,怎么给她穿着?”九莉的英国货白色厚羊毛袜洗的次数太多,硬得像一截洋铁烟囱管。

室中寂静片刻,簇拥在房门口的众妇女本来已经走开了,碧桃又回来了,手抄在衣襟下倚门站着。

“家里没得吃,摪搞呢?去问大伯子借半升豆子,给他说了半天,眼泪往下掉。”

楚娣有一天说某某人做官了,蕊秋失笑道:“现在怎么还说做官,现在都是公仆了。”九莉听了也差点笑出声来。她已经不相信报纸了。

“后头的小楼。坏房子。”

九莉有点怀疑。她太熟悉他的恐怖。

这次她母亲一回国就在看《清夜录》。她就从来没对蕊秋提起这本书。她知道她母亲恨他们,尤是没见过面的婆婆。

“不是早分过家了?”

九莉出院后才听见表大爷被暗杀的消息。就在功德林门口,两个穿白衬衫黄卡其袴的男子,连放几鎗逃走了,送到医院里拖了三天才死了。都说是重庆方面的人。以前的谣言似乎坐实了。绪哥哥银行里的事也辞掉了。表大妈正病着,他们不敢告诉她,她有严重的糖尿病心脏病。

饭后报说大爷来了。竺大太太拉蕊秋楚娣一块下去。九莉跟在后面,见大爷在楼下踱来踱去。因为没有客室家具,上首搁着一张条几,一张方桌,布置成一个狭小的堂屋,专供他回家祭祀之用。灯光黯淡,他又没脱袍子。看上去不那么脏,也许在医院里被迫沐浴过了。她叫了声“表大爷。”

九莉觉得惊异,她母亲比从前更美了,也许是这几年流行的审美观念变了。尤其是她蓬着头在刷头发,还没搽上淡红色瓶装水粉,秀削的脸整个是个黄铜雕像。谈话中,她永远倒身向前,压在脸盆边上,把轻倩的背影对着人,向镜子里深深注视着。

发高热,她梦见她父亲带她去兜风,到了郊区车夫开快车,夏夜的凉风吹得十分畅快。街灯越来越稀少,两边似乎都是田野,不禁想起阎瑞生王莲英的案子,有点寒森森的。阎瑞生带了个妓女到郊外兜风,为了她的首饰勒死了她。跟乃德在一起,这一类的事更觉得接近。

楚娣悻悻然道:“也真莫名其妙,偏拣这么个地方,两个中国人多戳眼。”

这时候简炜大概还没结婚。

“浮生若梦,”

“表大妈也是气他们不拿她当个人,什么都不告诉她,不要她管。你三姑是逞能,小爷还不也是利用她。现在都说小爷能干了,他爸爸总是骂他,现在才好些了。——我心里想,你舅舅是不知道,要给他知道了,你舅舅那张嘴多坏!我想想真冤,哑子吃黄连,还不能告诉人——真是打哪说起的?”

姨奶奶在楼梯口招呼“姑老爷。”

乃德先说“我们盛家从来没有离婚的事,”临到律师处签字又还反悔许多次,她说那英国律师气得要打他。当然租界上是英国律师占便宜,不然收到律师信更置之不理了。

“二爷背书,老太太打呵!”

“她就有一样还好,”蕊秋说。

“我告诉你不过是要你明白,免得对你二叔误会。”蕊秋显然不高兴,以为九莉是表示赞成。她还不至于像有些西方父母,离婚要征求孩子们的同意。

“后来呢?”

蕊秋备下茶点,楚娣走开了,让他们三个人坐下吃茶。

“‘她自己不要嚜!’”楚娣学着翠华的声口。

“啊啊啊呃——!”合肥话拖长的“啊”字,卷入口腔上部,搀入咽喉深处粗厉的吼声,从半开的齿缝里迸出来,不耐烦的表示“哪有这等事?”“新洗的,怎么会不干净?”

突然听见叫骂声,在楼上楼梯口,声带紧得不像楚娣的声音,一路嚷下楼梯,听不清楚说什么。才来了没有一会。

九莉觉得她是酸葡萄,但是听见说他对“六姐”姐妹俩也这样,不禁有点爽然若失。后来听九林说吕表哥结婚了,是个银行经理的女儿。又听见九林说他一发迹就大了肚子,又玩舞女,也感到一丝庆幸。

她不禁骇笑,心里想我们从小闻惯的,你更是偎灶猫一样成天偎在旁边,怎么忽然这样娇嫩起来?

“好,你走吧。”

“真气死人,那里的人对中国什么都不知道,会问‘中国有鸡蛋没有?’偏偏在这么个小地方出个华人杀妻案,丢人不丢人?”

“带三毛钱鸭肫肝来,”她二姐在客厅里叫。

“老喽,太太!在外洋吃东西可吃得惯?”

“小林你的眼睫毛借给我好不好?”楚娣说。“我明天要出去,借给我一天就还你。”

蕊秋似乎猜封了,这是个西方化的精明强干的女人,不像旧式的小姐们好打发。

楚娣把头一摔,不屑的把鼻子略嗅了嗅。“那匡小姐丑。”作为解释。

“他是指天誓日说没有这事。”

看来法租界比她家里还要危险。午后蕊秋便道:“好了,你回去吧。”

她跟蕊秋一床睡,幸而床大,但是弹簧褥子奇软,像个大粉扑子,早上她从里床爬出来,挪一步,床一抖,无论怎样小心,也常把蕊秋吵醒,总是闹“睡得不够就眼皮折得不对,瞅着。”她不懂那是眉梢眼角的秋意。

乃德另找房子,却搬到蕊秋娘家住的弄堂里,还痴心指望再碰见她,她弟弟还会替他们拉拢劝和。但是蕊秋手续一清就到欧洲去了。这次楚娣没有同去,动身那天带着九莉九林去送行,云志一大家子人都去了,包围着蕊秋。有他们做隔离器,彷佛大家都放心些。九莉心里想:好像以为我们会哭还是怎么?她与九林淡然在他们舅舅家的边缘上徘徊,很无聊。甲板上支着红白条纹大伞,他们这一行人参观过舱房,终于在伞下坐了下来,点了桔子水暍,孩子们没有座位。

她因为二婶三姑,一直总以为她也有一天可以出洋,不过越大越觉得渺茫。

乃德绕着圈子踱着,向烟铺上的翠华解释“我们老太爷”不可能在签押房惊艳,撞见东翁的女儿,彷佛这证明书中的故事全是假的。翠华只含笑应着“唔……唔。”

九莉知道她已经替蕊秋打过一次嘴,学了那么些年的琴不学了。

当然一看就撕了。韩妈没说,她也没问。

“亦转眼成虚境。”

吃完了水果喝茶,蕊秋讲起在英国到湖泊区度假,刚巧当地出了一件谋杀案,是中国人,跟她们前后脚去的。

客厅中央不端不正摆着张小供桌,不知道供奉什么,系着绣花大红桌围,桌上灰尘满积,连烛泪上都是灰。三表姐走过便匆匆一合掌,打了个稽首。烛台旁有只铜磬,九莉想敲磬玩,三表姐把磬槌子递给她,却有点迟疑,彷佛乱敲不得的,九莉便也只敲了一下。却有个老女佣闻声而来,她已经瞎了,人异常矮小,小长脸上阖着眼睛,小脚伶仃,遗是晚清装束,一件淡蓝布衫常齐膝盖,洗成了雪白,打这补丁,下面露出紧窄的黒袴管。罩在脚面上,还是自己缝制的白布袜,不是“洋袜”。

极自然的一个镜头,尤其在中国,五四以来无数风景照片中拍摄过的。蕊秋有点神经质的笑了起来。

不是说“圆颅方趾”吗,她想。还有不圆的?

“大妈常说:‘二弟靠不住,你大哥那是不会的!’披着嘴一笑,看扁了他。大爷天天晚上瞇盵着眼睛叫‘来喜啊!拿洗脚水来。’哪晓得伺候老爷洗脚,一来二去的,就背地里说好了;来喜也厉害,先不肯,答应她另外住,知道太太厉害。就告诉大妈把来喜给人了,一夫一妻,在南京下关开鞋帽庄的,说得有名有姓。大妈因为从小看她长大的,还给她办嫁妆,嫁了出去。生了儿子还告诉她:‘来喜生了儿子了!’也真缺德。”

她想到跳楼,让地面重重的摔她一个嘴巴子。此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让蕊秋知道她是真不过意。

“不做摪(怎样)搞啊?”楚娣学她的合肥土白。

“想湖上玫瑰,”

蕊秋微撮着嘴唇考虑了一下。“没什么好看。大扁脸。”

表大妈来得最勤。她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剪得很短。蕊秋给大家取个别号,拣字形与脸型相像的:竺大太太是瓜瓜,竺二太太是豆豆,她自己是青青,楚娣是四四。

“奶奶非常白,我就喜欢她身上许多红痣,其实那都是小血管爆炸,有那么个小红点子。我喜欢摸它。

有个吕表哥是耿家的穷亲戚,翠华的表侄,常来,跟乃德上交易所历练历练,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剑眉星眼,玉树临风,所有这些话都用得上,穿件藏青绸袍,过来到九莉房里,招呼之后坐下就一言不发,翻看她桌上的小说.她还搭讪着问他看过这本没有,看了哪张电影没有,他总是顿了顿,微笑着略摇摇头。她想不出别的话说,他也只低着头掀动书页,半晌方起身笑道:“表妹你看书,不搅糊你了。”

“即近影楼台,”

“他现在就是那老八?”楚娣问乃德。

他难道相信她真有什么?翠华说她在外面过夜没先禀告她,不过是个不敬的罪名,别的明知说了也没人相信。尤其是九林,直到不久以前,她从学校回来还是跟他住一间房,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个小橱。她已经听韩妈说他梦遗过,但是脱衣上床的时候,他虽然是礼貌的不看,也确实两人都坦然不当桩事。她一门心思抽长条子,像根竹竿。有时候她也有点觉得奇怪,没人叫他们分房住。原因大概是楚娣乘着乃德结婚,多买了一堂现代化的卧室家具。既然是买给他们俩的。翠华不好意思叫他们搬一个出来,彷佛是觊觎这堂家具,所以直到去年才让她的小妹妹去跟九莉住。

九莉不认识她们了。当时的时装时行拖一片挂一片,两人都是泥土色的软绸连衫裙,一深一浅。蕊秋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戴着眼镜。

蕊秋楚娣替换着来,带鸡汤来。蕊秋总是跟看护攀谈,尤其夸赞有个陈小姐好,总是看书,真用功。她永远想替九莉取得特殊待遇。

“表大爷的官司,我在帮他的忙,”她悄然说。

蕊秋定做的一套仿毕卡索抽象画小地毯,都是必经之道,有时候可以卷起一角,有时候需要把沙发椅抬起一半。地毯一皱就会拖倒打碎东西,才度过一张,又面临一张。好容易拱到过道里,进了客室的门,精疲力尽,怱见蕊秋惊异得不能相信的脸。

她从此相信他,因为他对她说话没有作用,不像大人对孩子们说话总是训诲,又要防他们不小心泄露出来。

蕊秋讲了一段营养学,鼓励的说他够高的,只需要长宽,但是未了叫他去照X光验肺,到某医院去,向挂号处说卞小姐讲好的,账单寄给她。九莉觉得这安排恐怕太“悬”,医院里搅不清楚,尤其是她弟弟,更不好意思去跟人说。又是某小姐代付费,倒像是他靠一个年纪较大的女朋友养活他。

“年纪也比他大,这廖仲义又漂亮,也不知道这些外国人看着这一对可觉得奇怪,也许以为中国人的眼光不同些。这天下午四五点钟他一个人回旅馆来,开旅馆的是个老小姐,一块吃茶。他怎么告诉她的?楚娣啊?”

“从前我们小时候养好些鸽子,奶奶说养鸽子眼睛好,”楚娣说。

看来简炜也同去湖泊区。

九莉笑道:“没有馅子。”

“我愿意她做我的后母吗?”九莉想。“不知道。”

蕊秋道:“你不洗个澡?人家还特为开房间洗澡呢。”

她喜欢蕊秋带回来的两幅埃及剪布画,米色粗布上,缝钉上橙红的人牵着骆驼,远处有三座褪色的老蓝布金字塔,品字式悬在半空中。她刚在古代史上发现了苗条的古埃及人,奇怪他们的面型身段有东方美。

结婚那天,她在日记上写道:“约定一点半做头发。我想念我的丈夫。”

九莉倚门含笑道:“我真高兴。”是替她母亲庆幸,也知道于自己不利,但是不能只顾自己,同时也得意,家里有人离婚,跟家里出了个科学家一样现代化。

九莉笑道:“那怎么会?不会的,”也想不出别的话安慰她。她不作声。

这本家伯父五爷常来。翠华就是他两个妹妹做的媒。他也抽大烟。许多人都说他的国画有功力。大个子,黑马脸,戴着玳瑁边眼镜,说话柔声缓气的。他喜欢九莉,常常摩挲着她的光胳膊,恋恋的叫:“小人!”

她知道西医忌嘴之严,中国人有时候不大了解,所以病死了以为是饿死的.但是也是亲戚间大家有这么个愿望。

“喜欢纯姐姐遗是蕴姐姐?”楚娣问。

“怎么没有?”

云志道:“多洗澡伤元气的。”

蕊秋亲自去浴室,见九莉刚洗过澡,浴缸洗得不干净,便弯下腰去代洗,低声笑道:“这怎么能叫人家洗澡?”是她高兴的时候的温暖羞涩的笑声。

九莉当时也就知道“你不喜欢的人跟你亲热最恶心”是说她父亲。她也有点知道楚娣把那丑小姐自比,尽管羞与为伍。

“好在还没说呢。”

邓升看不过去,在门房里叫骂:“就这一个儿子,打丫头似的天天打。”乃德也没怎样,隔了些时派他下乡去,就长驻在田上,没要他回来。老头子就死在乡下。

她拿着看了一会,笑道:“丑相!”

九莉一面写,一面喝茶,信上滴了一滴茶,墨水晕开来成为一个大圆点。

九莉笑道:“我不过因为忽然在小说上看到他们的事。”

九莉不时去看看牠。鸽子在窗外团团转,倒也还安静。

在新房子里,她父亲也是自己住一间房,在二楼,与楚娣的卧室隔着一间,蕊秋又住在楚娣隔壁。孩子们与教中文的白胡子老先生住四楼,女佣住三楼,隔开了两代,防夜间噪闹。

她像不听见一样。“想想真冤——回来了困在这儿一动都不能动。其实我可以嫁掉你,年纪青的女孩子不会没人要。反正我们中国人就知道‘少女’。只要是个处女,就连碧桃,那时候云志都跟我要!”

蕊秋又道:“我不喜欢介绍朋友,因为一说给你介绍,你先心乱了,整个的人都——都——”她打了个手势,在胸腔间比划着,表示五中沸腾,一切戚官都骚动起来,声音也低了下来,变得亲密而恐惧,九莉听着有一种轻微的秽亵感。虽然不过是比譬的话,口口声声“你”呀“你”的也觉得刺耳。她不懂为什么对她说这些。虽然刚说过“嫁掉你,”她以为是旧式的逼婚,再也没想到她母亲做媒做得顺手,也考虑到给她介绍一个,当她在旁边眼红也说不定。像她表姐们那当然是应当给介绍的。她们也并不像旧式女孩子一样,一听见提亲就跑了,却是大大方方坐在一边微笑听着,有时候也发表意见。有一个表姐说“嫁人要嫁钱,”她也赞成,觉得对于她表姐是对的。但是她想要电影上那样的恋情,不但反对介绍见面,而且要是她,第一先会窘死了,僵死了,那还行?当然她也从来没说过。海阔天空“言志”的时候早已过去了。

楚娣笑着跟她握手。这样英国化,九莉差点笑出声来。

书桌上还有一尊拿破仑石像。他讲英文有点口吃,也懂点德文,喜欢叔本华,买了希特勒《我的奋斗》译本与一切研究欧局的书。虽然不穿西装,采用了西装背心,背上藕灰软缎,穿在汗衫上。

她不知道九莉也是十七岁。本来九莉不像十七岁。她自己觉得她有时候像十三岁,有时候像三十岁。

九莉这两天刚戴上眼镜,很不惯,觉得是驴马戴上了眼罩子,走上了漫漫长途。韩妈似乎也对她有点戚到陌生,眼见得又是个楚娣了,她自己再也休想做陪房跟过去过好日子了。九莉自己知道亏负她,骗了她这些年。在电车月台上望着她上电车,两人都知道是永别了,一滴眼泪都没有。

“娘问我要不要烫头发,”她告诉楚娣。

她赶紧去翻来看,惊喜交集看到那传奇化的故事。她祖父的政敌不念旧恶,在他倒霉的时候用他做师爷,还又把女儿给了他。

她父亲上楼来了,向蕊秋楚娣略点了点头,就绕着房间踱圈子,在灯下晃来晃去,长衫飘飘然,手里夹着雪茄烟。随便问了两句路上情形,就谈论她舅舅与天津的堂伯父们。

请客吃茶的下午,蕊秋总是脾气非常好,一面收拾房间,插花,铺桌布,摆碟子,一面说笑,笑声低抑。她讲究穿衣服,但是九莉最喜欢她穿一件常穿的,自己在缝衣机上踏的一件墨绿麻布齐膝洋服,V领,窄袖不到肘弯,毫无特点,是几十年来世界各国最普遍的女装,她穿着却显得娇俏幽娴。

她又有个模糊的疑问:怎么同时进行两件诉讼?再也想不到第二件也是为了第一件,为了张罗钱,营救表大爷。

她曾经跟翠华的父亲出国做公使夫人,还能背诵德文字母:“啊,贝,赛,代。”“那时候使馆请客,那些洋女人都光着膀子,戴着珍珠宝石金刚钻脖炼儿,搂搂抱抱的跳,跳舞嘛!楼梯上有个小窗户眼儿,我们都扒在那窗户眼儿上看。”

卞家的表姐妹们都在等着看新娘子,弄堂里有人望风。乃德一向说九林跟他们卞家学的,都是“马路巡阅使”。

请了个德国医生来看了,是伤寒,需要住院。进了个小医院,是这范斯坦医生介缙的。单人病房,隔壁有个女人微弱的声音呻吟了一夜,天亮才安静了下来。

来不及告诉纯姐姐了。讲故事那时候不知道纯姐姐也就有病,她死后才听见说是骨痨。病中一直没看见过她,办丧事的时候去磕头,灵堂上很简单的搭着副铺板,从头到脚盖着白布,直垂到地下,头上又在白布上再覆着一小方红布。与纯姐姐毫无关系,除了轻微的恐怖之外,九莉也毫无感觉。

蕊秋笑了起来。“你这种话可不气死人,要亡国还情愿亡给谁。”

自从日本人进了租界,楚娣洋行里留职停薪,过得很省。九莉回上海那天她备下一桌饭菜,次日就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我现在就吃葱油饼,省事。”

“不是。”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忙道:“我去再抄一遍。”

“啊,星期五是好日子,开荤了!”他说。第一次吃固体的东西。

“小莉老实,”竺大太太常说。“忠厚。”

这就是热情吗?

蕊秋又道:“从前提亲的时候,呵哟!讲起来他们家多么了不起。我本来不愿意的,外婆对我哭了多少回,说你舅舅这样气她,我总要替她争口气。好,等到过来一看——”她又是气又是笑,“那时候你大妈当家,连肥皂都省,韩妈胆子小,都怕死了,也不敢去要。洗的被窝枕头都有唾沫臭。还要我拿出钱来去买,拿出钱来添小锅菜,不然都不能吃。你三姑那时候十五岁,一天到晚跑来坐着不走,你二叔都恨死了!后来分了家出来,分家的时候说是老太太从前的首饰就都给了女儿吧,你三姑也就拿了。还有一包金叶子,她也要。你二叔反正向来就是那样,就说给了她吧。那时候说小也不小了,你说她不懂事呀?”

“爪哇人什么样子?”九莉问。

蕊秋沉默了一会,又夹了个英文字说:“我知道你二叔伤了你的心——”

他也并没说没有,只道:“离了韩妈一天也过不了,还想一个人出去——就要打仗了,去送死去!”

“却已忘侬,”

九莉依旧踌躇,不过因为三姑现在这样省,不好意思糟蹋一张精致的布纹笺,方才罢了。

她二人浴室夜谈,蕊秋温暖的笑声,现在很少听见了。九莉自从住到这里来,当然已经知道她们现在不对了。蕊秋有时候突然爆发,楚娣总是让着她。九莉不懂楚娣为什么不另住,后来听她说是为了省钱,也仍旧觉得宁可住亭子间,一样可以布置得独出心裁。后来又听说西方人注重住址,在洋行做事,有个体面的住址很重要。楚娣也确是升得很快。

蕊秋叫女佣拿蓖麻油来,亲自用毛笔蘸了给九莉画眉毛,使眉毛长出来。

“李妈,倒茶,”她喊了声。

绪哥哥笑叹了一声,仿佛连这问题都一言难尽,先接过手巾兜脸一抹,疲倦到极点似的,坐了下来。

“七角钱。”店里的人是个小老仆欧,穿着白布长衫,苍黄的脸,特别殷勤的带笑抽出这一朵,小心翼翼用绿色蜡纸包裹起来,再包上白纸,像婴儿的襁褓一样,只露出一朵花的脸,表示不嫌买得太少。

九莉来了也是在浴室倚门诉说家里的情形。只有下午在浴室化妆是个空档。

有一天楚娣又告诉她:“我们为分家的事,在跟大爷打官司。”

楚娣便笑道:“你们这些人——!”

“去问刘嫂子借。”

但是简炜到她家里来的那最后一幕,她未免有点好奇,因为是她跟她母亲比较最接近的时期。同在一个屋檐下,会一点都不知道。有客来,蕊秋常笑向楚娣道:“小莉还好,叫二婶,要是小林跑进来,大叫一声妈妈,那才真——!”其实九林从来没有大声叫过妈妈,一直羡慕九莉叫二婶。

“第一次恋爱总是自以为呕——好得不得了!”蕊秋恨恨的说。

这间房很大而破烂,床帐很多。两人坐在床沿上,她问长问短,问除了上学还干什么。

九莉笑道:“我不会的。我要把花的钱赚回来,花的这些钱我一定要还二婶的。”装在一只长盒子里,埋在一打深红的玫瑰花下。

九莉只在楼梯脚下就她手里看了看。满纸大红大黑字。沪战开始了。

当然不会肯让她去做模特儿。

“喜欢二婶还是三姑?”

他把韩妈叫来替他剪脚趾甲,然后韩妈就站在当地谈讲一会,大都是问起年常旧规。

九莉本来不怎么喜欢这洋娃娃,走过来走过去看见它坐在那里,张开双臂要人抱的样子,更有一种巫魇的感觉,心里对它说:“你去作法好了!”

“韩妈你看我画的你。”

“怎么会呢?”九莉又说,自己也觉得是极乏的空话。

九莉知道是说她的化妆衣着不像良家妇女。

楚娣见她彷佛有保留的神气,却误会了,顿了一顿,又悄悄笑道:“二婶那时候倒是为了简炜离的婚,可是他再一想,娶个离了婚的女人怕妨碍他的事业,他在外交部做事。在南京,就跟当地一个大学毕业生结婚了。后来他到我们那儿去,一见面,两人眼睁睁对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带回来的许多照片里面,九莉看到她父祝寄到国外的一张,照相馆拍的,背面也题了首七绝,她记不全了:

楚娣忽然好奇的笑道:“你为什么这样有兴趣?我们这一代已经把这些都撂开了,到了你们更应当往前看了。”

蕊秋楚娣送九莉上船,在码头上遇见比比家里的人送她。是替她们补课的英国人介绍她们俩一块走。蕊秋极力敷衍,重托了比比照应她。船小,不让送行的上船。

“你讲点奶奶的事给我听。”九莉向韩妈说。韩妈没赶上看见老太爷。

“你想做汽车夫?”

“嗳,说去买羊毛衬衫袴去了,没想到天这么冷。——后来找到了,正下雨,先只看见她的背影,打着伞坐在湖边。”

楚娣笑道:“你怎么知道?”

她老拉着手不放,握得很紧。

九莉“嗳呀”了一声,耳朵里轰然一声巨响,魂飞魄散,知道又要听两车话:“你有些笨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连你二叔都还不是这样。”“照你这样还想出去在社会上做人?”她想起那老西崽脸上谄媚的笑容:心里羞愧到极点。

楚娣在背后笑道:“你叫‘二叔’,倒像叔接嫂。”

她常说“年青的女孩子用不着打扮,头发不用烫,梳的时候总往里卷,不那么毕直的就行了。”九莉的头发不听话,穿楚娣的旧蓝布大褂又太大,“老鼠披荷叶”似的,自己知道不是她母亲心目中的清丽的少女。

“都喜欢。”

“哦?”楚娣自负体格够标准,显然不大相信。

韩妈没提她母亲死了的事,九莉也没问她。

一直是楚娣与他对答,蕊秋半晌方才突然开口说:“这房子怎么能住?”气得声音都变了。

“谁知道呢。绪哥哥也不知道。有日本人来见,那是一直有的。还有人说是寄哥儿拉纤,又说是寄哥儿在外头假名招摇。”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看看。”

她想了想。“从前老太太省得很喏,连草纸都省。”

“韩大妈倒是不见老。”

南西也常来。

楚娣给过她一只大洋娃娃,沉甸甸的完全像真的婴儿,穿戴着男婴的淡蓝绒线帽子衫绔,楚娣又替他另织了一套淡绿的。她觉得是楚自己想要这么个孩子。

有时候他叫韩妈下厨房做一碗厨子不会做的菜,合肥空心炸肉圆子,火腿萝卜丝酥饼。过年总是她蒸枣糕,碎核桃馅,枣泥拌糯米面印出云头蝙蝠花样,托在小片棕叶上。

终于有人上楼来了。

“好了,我来搀你。”

蕊秋托毕先生替九莉领护照,转托了人,不到半个月就从重庆寄来了,蕊秋很得意。——“这要丢了可好了!在外国没有护照,又不能住下去,又不能走,只好去死。”

“他们塞钱。——我们也塞钱。他们钱多。”

“少爷!老爷叫!”陪房女佣在楼梯上喊。

糖心芝麻酱包子蒸出来,没有发面,皮子有点像皮革。楚娣说“还不错,”九莉也说这馅子好,一面吃着,忽然流下泪来。楚娣也没看见。

“所以我说是一时实在忍不住了,事后当然有点神经错乱。——都说廖仲义漂亮,在学生会很出风头的,又有学位,真是前途无量,多不犯着!”

她例必回答:“从前老太太那时候……”

韩妈忙应了一声,便牵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蕊秋别过头去笑了起来。“这种事,走了还不完了?”

“哈,从前我们走的时候,你没看见这些大妈们一个个的那样子呵——!临上船,挑夫把行李挑走了,就此不见了。你二叔一拍桌子说:‘行李我扣下了!’这些人在旁边那神气呵——都气死人。”

他看报看得非常仔细,有客来就谈论时事。她听不懂,只听见老闫老冯的。客人很少插嘴,不过是来吃他的鸦片烟,才听他分析时局。

他称为“恩师”的丈人百般援引,遗是没有出路,他五十几岁就死了。

她在牌桌上一着急就上身左右摇摆着。

楚娣悄悄向九莉笑道:“项八小姐的事,倒真是二婶作成了她。毕先生到香港去本来是为了二婶,因为失望,所以故意跟项八小姐接近,后来告诉二婶说是弄假成真了。”

九莉想不出话来说,笑道:“也许因为她老了。像人家疼儿子总不及疼孙子。”

九莉与九林并坐着看颜色样本簿子,心里很怕他会一反常态,发表起意见来。照例没开口。九莉拣了深粉红色,隔壁书房漆海绿。第一次生活在自制的世界里,狂喜得心脏都要绷裂了,住惯了也还不时的看一眼就又狂喜起来。四楼“阁楼式”的屋顶倾斜,窗户狭小,光线阴暗,她也喜欢,像童话里黑树林中的小屋。

九莉有次洗澡,刚巧她们俩都在浴室里,正有点窘,楚娣不由得噗嗤一笑道:“细高细高的——!”

她在女仆间算是后进,但是老太太后来最信任她。

“精神还好。没什么消遣,扶乩玩。”

“这老二姑娘顶坏了,专门偷香烟。你当她眼睛看不见啊?”二表姐恨恨的说,把茶几上的香烟罐打开来检视。

她对翠华也极力敷衍,叫她“十一姐”。翠华又叫她“三姐”。叙起来也都是亲戚。乃德称翠华“十一妹”,不过他怕难为情,难得叫人的。做媒的两个堂妹又议定九莉九林叫“娘”。

“头昏。”他抬起头来苦着脸说:“闻见鸦片烟味就要吐。”

“不知道嘛,说年纪大了回家去了。”韩妈有点心虚,怕当是她挤走了的。

“我去想想。”

“才听津门□□鸣,”

“她的头圆。”

乃德一时高兴,在九莉的一把团扇上题字,称她为“孟媛”。她有个男性化的学名,很喜欢“孟媛”的女性气息,完全没想到“孟媛”表示底下还有女儿。一般人只有一个儿子觉得有点“悬”,女儿有一个也就够了,但是乃德显然预备多生几个子女,不然怎么四口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你三姑反正就嫌人,多只狗都嫌,”蕊秋说。

乃德又叫韩妈带孩子们到大房的小公馆去拜年。那来喜白净朴素,也确是像个小城里的鞋帽庄老板娘,对韩妈也还像从前一样,不拿架子,因此背后都夸姨太好。

二婶三姑听见了风声,所以三姑来跟他们理论。九莉也兴奋起来了。

在九莉心目中,劳以德是《浮华世界》里单恋阿米丽亚的道彬一型的人物,等了一个女人许多年,一定要跟她结婚的。不过一直不能确定他是在新加坡,而且她自从那八百港币的事之后,对她母亲态度极度淡漠,不去想她,甚至于去了新加坡一两年,不结婚,也不走,也都从来没想到是怎么回事。

旅馆里很热闹。粉紫色的浴缸上已经一圈垢腻。

楚娣找出她母亲十八岁的时候的照片,是夏天,穿着宽博的轻罗衫袴,长挑身材,头发中分,横V字头路,双腮圆鼓鼓的鹅蛋脸,眉目如画,眼睛里看得出在忍笑——笑那叫到家里来的西洋摄影师钻在黑布底下?

比比回到舱房里,没作声,在整理行李。九莉也就收了泪坐起来。

“不不,绝对没有这话。那是人家看不得我这劫后余生,造我的谣言。”

“小林你怎么这么荒唐?”蕊秋厉声说。

三表姐把她搀到沙发前蜷卧的一只狼狗跟前跪下,拍着手又是笑又是跳。“老二姑娘给狗磕头喔!老二姑娘给狗磕头喔!”

半开玩笑而又带着点挑战的口吻。

九林走来见了,怔了一怔,也坐下来吃。二人一声也不言语,把一盘蓝玻璃纸包的大粒巧克力花生糖都快吃光了。陪房女佣见了,也不作声,忙去开糖罐子另抓了两把来,直让他们吃,他二人方才微笑抽身走开了。

“是孟晓筠害他的。起初也就是孟晓筠拉他进去的,出了纰漏就推在他身上。所以说‘朝中无人莫做官,’只有你没有靠山,不怪你怪谁?”

乃德照例应了声“唔,”没抬起眼来。

“三小姐能干了。”

韩妈回乡下去过一次,九莉说:“我也要去。”她那时候还小,也并没闹着要去,不过这么说了两遍,但是看得出来韩妈非常害怕,怕她真要跟去了,款待不起。

“支离病骨,”

有客来,九莉总是拿本厚重的英文书到屋顶上去看。高楼顶上,夏天下午五点钟的阳光特别强烈,只能坐在门槛上阴影里。淡红乱石嵌砌的平台,不许晾衣裳,望出去空旷异常,只有立体式的大烟囱,高高下下几座乳黄水泥掩体。蕊秋好起来这样好,相形之下,反而觉得平时实在使人不能忍受。这时候钱也花了,不能说“我不去了。”不去外国又做什么,也不能想象。她看不起自己。

九莉始终默然,心里也一片空白,一听见了就“暂停判断,”像柯勒瑞支的神怪故事诗《老水手》等,读者“自愿暂停不信。”也许因为她与三姑是同舟的难友。

有天下午蕊秋在浴室刷头发,忽道:“我在想着啊,你在英国要是遇见个什么人。”

她立刻去抱了来,替换的毛衣也带了来。翠华把它坐在烟铺上。

他的回答永远是讽刺的口吻。

竺大太太在饭桌上笑道:“老朱啊,今天这碗老玉米炒得真奸,老玉米嫩,肉丝也嫩。还可以多搁点盐,好像稍微淡了点。”她怕朱妈。

小爷也在,但是始终不开口,不然万一有什么差池,又要怪到他身上。反正她最相信她娘家人。

蕊秋有一次午餐后讲话,笑道:“你二叔拆别人的信。”楚娣在旁也攒眉笑了起来。九莉永远记得那弦外之音:自己生活贫乏的人才喜欢刺探别人的私事。

“这是喜期神经,没办法的,”蕊秋说。

蕊秋楚娣刚回来的时候,竺大太太也问:

他们都是同乡,老太太手里用的人。田地也在那一带。

“还是个法学博士,”楚娣说。

好婆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女儿,冬瓜脸。矮胖,穿着件月白印度绸旗袍,挺着个大肚子。翠华也常说她:“妈就是这样!”瓮声瓮气带着点撒娇的口吻,说得她不好意思,嘟嘟囔囔的走出起坐间。

其实这时候大爷已经还清了亏空,出了医院。

九莉听着像诅咒,没作声。

九莉小时候跟她弟弟两个人吃饭,韩妈总是说:“快吃,乡下霞(孩)子没得吃呵!”每饭不忘。又道:“乡下霞子可怜喏!实在吵得没办法,舀碗水蒸个鸡蛋骗骗霞子们。”

楚娣忽道:“嗳,韩大妈,我们今天摪睡啊?”

蕊秋总是说:“我们就吃亏在太晚。”

她又有了一线希望。

翠华笑道:“你那洋娃娃借给我摆摆。”

“咦,你们很像,”乃德笑着说,有点不好意思,仿佛是说他们姻缘天定,连前妻生的女儿都像她。

“二叔,娘是真的对我误会了,请二叔替我剖白。希望二叔也能原宥我。”

“痴头怪脑的,”饭桌上一个同班生嗤笑着说。她这才笑着把头发掠上去。

她有个同班生会作旧诗,这年咏中秋:“塞外忽传三省失,江山已缺一轮圆!”国文教师自然密圈密点,学校传颂。九莉月假回家,便笑问她父亲道:“怎么还是打不起来?”说着也自心虚。她不过听人说的。

蕊秋道:“你没看见她刚到巴黎的时候小可怜似的。认识了查礼,一吵架就跑来哭。总算查礼倒是跟她结了婚。到现在他家里人还看不起她,他们家守旧。”

她很惊异,一个大人肯告诉孩子们这些话。

“你已经十六岁了,可不能再改了,”楚娣说。

“人家都劝我,女孩子念书还不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结了婚也还是要有自立的本领,宁可备而不用,等等。

“表大爷的事我看见报上,”九莉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二姑娘嘟囔着站起身来走开了。

九莉知道蕊秋这一向钱紧,但是韩妈去后她说:“我给了她五块钱。看老奶奶可怜,七八十岁的人,叫她洗被单。这才知道厉害了,从前对我那样,现在一比才知道了。”

楚娣又笑道:“二婶有一百多个名字。”

九莉现在画小人,画中唯一的成人永远像蕊秋。纤瘦、尖脸,铅笔画的八字眉,眼睛像地平线上的太阳,射出的光芒是睫毛。

朱妈倚在楼梯阑干上,扬着脸不耐烦的说:“那就多搁点盐就是了。”

有个老秦妈每天来洗衣服打扫,此外就是站在煤气灶前煎煎葱花薄饼,一张又一张。她是小脚,常抱怨八层楼上不沾地气,所以腿肿。

但是九莉想起纯姐姐蕴姐姐有点像她,是她的侄孙女。蕊秋楚娣都说她们俩“爱笑人。”

“惆怅恐重来无日。”

翠华道:“小莉到底还想嫁人不嫁?”

“大爷老是说我不出嫁,叫他死了怎么见老太爷老太太,对我哭。总是说我不肯,其实也没说过两回亲。

她告诉楚娣,楚娣笑道:“你娘想要孩子想要得很呢。”

“怎么样叫漏光?”九莉问。

蕊秋楚娣搬了出来住公寓,九莉来了,蕊秋一面化妆,向浴室镜子里说道:“我跟你二叔离婚了。这不能怪你二叔,他要是娶了别人,会感情很好的。希望他以后遇见合适的人。”

九莉不由得对马寿一阵敌意。马寿上次来她也看见的,矮小,希腊石像的侧影,不过因为个子小,一发胖就肥唧唧的。她母亲的男友与父亲的女人同是各有个定型。还有个法国军官,也是来吃下午茶,她去开门,见也英俊矮胖,一身雪白的制服,在花沿小鸭舌军帽下阴沉的低着头,挤出双下巴来,使她想起她父亲书桌上的拿破仑石像。

“钱。”

“她从前怎样?”九莉问。

要不是她实在小,不会懂,纯姐姐真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说下去,推说忘了。

很不容易记得她父母都是过渡时代的人。她母亲这样新派,她不懂为什么不许说“碰”字,一定要说“遇见”某某人,不能说“碰见”。“快活”也不能说。为了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不知道有过多少麻烦。九莉心里想“快活林”为什么不叫“快乐林”?她不肯说“快乐”,因为不自然,只好永远说“高兴”。稍后看了《水浒传》,才知道“快活”是性的代名词。“干”字当然也忌。此外还有“坏”字,有时候也忌,这倒不光是二婶,三姑也忌讳,不能说“气坏了,” “吓坏了。”也是多年后才猜到大概与处女“坏了身体”有关。

楚娣也有点觉得了,知道是她一句玩话说坏了,也有三分不快,粗声道:“行了,不用抄了。”

乘此冲出去,也许可以跟三姑一块走。

天热,下了车还要走一大截路,回到家里晒得红头涨脸,先去洗个脸再上楼去见他们。在浴室里,她闻见身上新鲜的汗味。

“他在等你回去?”楚娣有一次随口问了声。

这要到了英国去闹恋爱,那可真替她母亲打嘴了。她明白蕊秋的恐怖,但是也知道即使立下字据也无用。

“小时候看进宝打镰枪,记不记得了?”韩妈说。

让你到后台来,你就感到幻灭了?

中午下楼吃饭,她父亲手夹着雪茄,绕着皮面包铜边方桌兜圈子,等蕊秋楚娣下来。

“大扁脸,没什么好看。”

这一天她也只在洋台上听见她父亲起坐间里有人高谈阔论,意外的却是一口合肥话,竺家其他男女老少都是一口京片子。后来她无意中在玻璃门内瞥见他踱到阳台上来,瘦长条子,只穿着一身半旧青绸短打,夹袄下面露出垢腻的青灰色板带。苍白的脸,从前可能漂亮过,头发中分,还是民初流行的式样,油垢得像两块黑膏药贴在额角。

“大爷非常怕奶奶。奶奶总是骂他。”

“二哥如晤:日前走访不遇,怅怅。家姐事想有所闻。家门之玷,殊觉痛心。”

竺丈太丈摸了摸她的头顶道:“嗳,圆。”彷佛也有点失望。

他总是第一个吃完先走,然后蕊秋开始饭后训话:受教育最要紧,不说谎,不哭,弱者才哭,等等。“我总是跟你们讲理,从前我们哪像这样?给外婆说一句,脸都红破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不去怎么办?”乃德气吼吼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九莉本来也觉得大太太现在只跟蕊秋好,对楚娣总是酸溜溜的,有时候连说话声音都难听。但是大太太现在根本改了常,往往笑起来也像冷笑,只在鼻子里哼一声,因此她阴阳怪气的,九莉也没大注意。恨楚娣,不见得光是因为他们辈份不同?总也是因为她比他大,以为是她引诱他。

两个表姐就快结婚了,姐妹俩又对调了一下,交换对象,但是仍旧常跑来哭。

“大爷看电影看到接吻就捂着眼睛,”楚娣说。“那时候梅兰芳要演‘天女散花’,新编的。大爷听见说这一出还好,没有什么,我可以去看。我高兴得把戏词全背了出来,免得看戏的时候拿在手里看,耽误了看戏。临时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让去。

“书生□□□□□,”

他不作声。九莉也注意到他牙齿很小,泛绿色,像搓衣板一样粼粼的,成为锯齿形。她想是营养缺乏,他在饭桌上总是食不下咽的样子。

楚娣笑道:“等你十八岁我替你做点衣裳。”

放了一缸温热的水出去,绪哥哥略有点窘的脱下袍子,搁在榻上,穿着白绸短打进浴室,更显得矮小。蕊秋九莉两个人四道目光都射在他背影上,打量着他,只有楚娣没注意,又在泪眼模糊起来。

九莉从来不提这事,不过心里着急。并不是想到英国去——听蕊秋说的一年到头冷雨,黄雾,下午天就黑了。“穷学生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不见天日。“吃的反正就是干奶酪——”

“书摊子说下次不赊了。”

比比独自到甲板上去了,九莉倒在舱位上大哭起来。汽笛突然如雷贯耳,拉起回声来,一声“嗡——”充满了空间。床下的地开始移动。她遗下的上海是一片废墟。

她在屏风后站了很久,因为惊险紧张,更觉得时间长。姨奶奶非常安静,难得听见远处微微息率有声。她家常穿着袄袴,身材瘦小,除了头发烫成波浪形,整个是个小黄脸婆。

蕊秋笑道:“我就怕她一输就摇,越摇越输。”

她怕问蕊秋拿公共汽车钱,宁可走半个城,从越界筑路走到西青会补课。走过跑马厅,绿草坪上有几只白羊,是全上海唯一的挤奶的羊。物以稀为贵,蕊秋每天定一瓶羊奶,也说“贵死了!”这时候西方有这一说,认为羊奶特别滋补,使人年青。

“爷爷是肝病,”楚娣说。“喝酒暍得太多。”

办过了一件喜事,蕊秋正说要请谁吃茶,九莉病了,几天没退烧,只好搬到客室去睡与楚娣对调。下午茶当然作罢了。

“你去,我不去了。她们走了。”

在家里总有女佣慌忙拦阻:“我来我来,”怕她闯祸失火。

“别闹,”她偏着头笑着躲开。

竺家的纯姐姐蕴姐姐二十一二岁,姐妹俩同年,蕴姐姐是姨太太生的。有次晚上两人都穿着苹果绿轻纱夹袍,长不及膝,一个在左下角,一个在襟上各辍一朵洒银粉淡禄大绢花。人都说纯姐姐圆脸,甜,蕴姐姐鹅蛋脸,眼睛太小一点,像古美人。九莉也更崇拜纯姐姐,她开过画展,在字林西报上登过照片,是个名媛。

他订了份《旅行杂志》。虽然不旅行——抽大烟不便——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只“旅行钟”,嵌在皮夹子里可以折起来。

楚娣笑道:“你娘还不是想嫁掉你。”

其实她母亲又还不像她父亲是个“圈椅政治分析家”。

这两天她女儿女婿都在谈讲新出的一本历史小说,写晚清人物的《清夜录》,里面赛金花从良后,也是代表太太出国做公使夫人,显然使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来。

“喜欢蕴姐姐。”因为她不及纯姐姐,再说不喜欢她,不好。纯姐姐大概不大在乎。人人都喜欢她。

次日正午一声巨响,是大世界游艺场中弹,就在法大马路。九莉在窗口看见一连串军用卡车开过,有一辆在苍绿油布篷下露出一大堆肉黄色义肢,像橱窗中陈列的,不过在这里乱七八糟,夹杂在花布与短打衣袴间。有些义肢上有蜿蜒的亮品品深红色的血痕。匆匆一瞥,根本不相信看见了。

“表大爷到底有没有这事?”

她说得喉咙都沙哑了,又在昏黄的灯下走来走去,然后又站住了。“我为了这几个钱这样受别,困在这儿一动也不能动,我还是看不起钱。就连现在,我要是要钱要地位的话,也还不是没人要。”

九莉刚中学毕了业回来,这一天街上叫卖号外。陪房女佣出去买了张回来,只比传单略大一圈,拿在手里惊笑道:“这报纸怎么这么小?”

“三姑我走了。”

蕊秋道:“所以说我们中国人不懂恋爱。哪有才进大门就让人升堂入室的。”

乃德订阅》《福星》杂志,经常收到汽车图片广告,也常换新车。买了两件办公室家具,钢制书桌与文件柜,桌上还有个打孔机器,从来没用过。九莉在一张纸上打了许多孔,打出花样来,做镂空纸纱玩。他看了一怔,很生气的说:“胡闹,”夺过机器,似乎觉得是对他的一种讽刺。

“二婶生气,闹间谍嫌疑的时候,毕先生不肯帮忙。”

乃德照例绕圈子大踱起来,好在这房间奇大。九莉知道他一定看上去有点窘,但是也乐意参观她这香巢。

“还学钢琴?”说时带着奇异的笑容,显然视为豪举。

“劳以德总是说:‘你应当有人照应你。你太不为自己着想了。’是我的朋友都觉得我不应当让你念书。不是我一定要你念,别的你又都不会。马寿也说我:‘留着你的钱,你不要傻!’”

“肯不肯,呃?这样小器,借给我一天都不肯?”

李妈也是他们同乡,在厨房里洗碗,向九莉笑道:“进宝会打镰枪,叫进宝打镰枪给你看。”

也就是这两天,女佣收拾乃德的队室,在热水汀上发现一只银灰色绸伞,拿去问楚娣蕊秋,不是她们的。蕊秋叫她拿去问乃德,也说不知道哪来的。女佣又拿来交给蕊秋,蕊秋叫她“还搁在二爷房里水汀上。”

文斯雷会同当地的警探去找他的时候,才九点钟,他倒已经睡了。告诉他太太被杀,他立刻说:“有没有捉到杀我太太的强盗?”侦探说:“我并没有说她被抢劫。”

她帮着她们买衣料,试衣服,十分忙碌。有天下午她到卞家去了,因此他们家的人也都没来,公寓里忽然静悄悄的,听得见那寂静,像音乐一样。是周末,楚娣在家里没事,忽然笑道:“想吃包子。自己来包。”

九莉到别的房间去找,但是椅子已经全搬去了。唯一的可能是一张小沙发椅,踌躇了一下,只好把它推出去,偏又搁在个小地毯上,涩滞异常,先推不动,然后差点带倒了一只站灯。她来了以后遇到劳作总是马上动手,表示她能适应环境。本来连划火柴都不会,在学校做化学实验无法点酒精灯,美国女教师走来问知代划,一脸鄙夷的神色。

蕊秋到后,九莉放月假才见到她,已经与楚娣搬进一家公寓。第一次去,蕊秋躺在床上,像刚哭过,喉咙还有点沙哑。第二天再去,她在浴室里,楚娣倚在浴室门边垂泪,对着门外的一只小文件柜,一只手扳着抽屉柄,穿着花格子绸旗袍,肚子上柔软的线条还在微微起伏,刚抽噎过。见九莉来了,便走开了。

“哦……现在人心坏,”她茫然的说。

离婚的时候蕊秋向九莉说:“有些事等你大了自然明白了。我这次回来是跟你二叔讲好的,我回来不过是替他管家。”

她陪着九莉坐在灯下,借此打个盹。九莉画了她一张铅笔像,虽然银白头发稀了,露出光闪闪的秃顶来,五官都清秀,微阖着大眼睛。

竺大太太看了半天。“耳朵好?”

会两次忘了结局,似乎是那神秘的憧憬太强有力了,所以看到后来威到失望,其实当然应当是三妹。她怕她自己活不到恋爱结婚的年龄。

楚娣笑道:“听说你这一向很活动?”带着挑战的口吻。

项八小姐南西夫妇与毕先生都在。九莉只好像他们一样装不听见,仍旧略带着点微笑,再把沙发椅往回推。等到回到饭桌上,椅子也有了,不知道是不是楚娣到隔壁去借的。

她晚上忽然向九莉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个老叫化子,给了他两毛钱。人老了可怜咧!韩妈要做老叫化子了,”说着几乎泪下。

“吓咦!”吓噤的声音,低低的一声断暍。韩妈对楚娣蕊秋从来没有过微词,只有这一次。

关了几天,这天下午韩妈进来低声说:“三小姐来了。”

纯姐姐急了,撒起娇来,呻吟道:“唔……你再想想。怎么会不记得?”

“还能几度秋风?”

楚娣习惯的把头一摔,鼻子不屑的略嗅一嗅。“吃不惯自己做。”

九莉在银暗的大房间里躺着看书,只有百叶窗上一抹阳光。她有许多发财的梦想,要救九林韩妈出去。听见隔壁洗衣间的水泥池子里,搓衣板格噔格噔撞着木盆的声音,韩妈在洗被单帐子。

这两间房里堆着一些用不着的旧家具,连她小时候都没见过,已经打入冷宫的红木大橱,橱顶有雕花门楼子。翠华的两个进大学的兄弟来住的时候权作客房,睡在藤心红木炕床上。她只用一间,把中间的拉门拉上。到隔壁一间去找书看,桌上有笔砚,又有张纸松松的团成一大团。摊平了是张旧式信笺,上面半草的很大的字是她弟弟的笔迹:

九莉懊悔她不应当当面这样讲,叫人家觉得窘。

自从蕊秋楚娣为了出国的事与大房闹翻了不来往,九莉也很少去,从前过继过去的事早已不提了。乃德离婚后那年派他们姐弟去拜年,自己另外去。大爷在楼下书房里独坐,戴着瓜皮帽与眼镜,一张短脸,稀疏花白的一字须,他们磕头他很客气,站起来伸手拦着,有点雌鸡喉咙,轻声嘁嘁喳喳一句话说两遍:“吃了饭没有?吃了饭没有?看见大妈啦?楼上去过没?看见大妈啦?”又低声嘱咐仆人:“去找少爷来。去找少爷来,嗯?”他原有的一个儿子已经十几岁了。“楼上去过没?——去叫少爷来,哈?”

楚娣来联络感情,穿着米黄丝绒镶皮子大衣,回旋的喇叭下摆上一圈麝鼠,更衬托出她完美的长腿。蕊秋说的:“你三姑就是一双腿好,”比玛琳黛德丽的腿略丰满些,柔若无骨,没有膝盖。她总是来去匆匆的与韩妈对答一两句,撇着合肥土白打趣她:“嗳,韩大妈!好啊?我好欧。”然后习惯的鼻子略嗅一嗅,表示淡漠。但是她有一次向九莉说:“我在想,韩妈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怎么她对我们就不像对你一样。”

九莉动身到香港去之前,蕊秋楚娣带她去看表大妈。楼下坐满了人,都是大太太娘家的人,在商议要不要告诉她。她恨大爷,她病得这样,都不来看她一次。

纯姐姐定睛听着,脸上不带笑容。她对这故事特别有兴趣,因为她自己也是姐妹花。追求她的人追不到,都去追她妹妹。

韩妈大概是听九林说的,乘无人的时候忽道:“太太要是要你跟她,我也没什么,”这句有点嗫嚅着,眼睛一直不望着她。“她又不要你,就想把你搞到那没人的地方去。”

九莉怔了一怔,轻声道:“是怎么……?别人怎么能把钱提出来?”

看得哈哈大笑。

九莉笑道:“哦?”

不过是想远走高飞,这时候只求脱身。

下午他到医院去见过表大爷。他一提起“爸爸”,这两个字特别轻柔迷蒙,而带着一丝怨意。九莉在楚娣的公寓里碰见过他,他很少叫“表姑”,叫的时候也不大有笑容,而起声音总是低了一低,有点悲哀似的。他一点也不像他父亲,苍黑的小长脸,小凸鼻子,与他父亲唯一的联系只是大家称他“小爷”,与“大爷”遥遥相对。

九莉在她那里吃了晚饭,饭后在洋台上乘凉,有人上楼来敲纱门,是绪哥哥。

“我想学开车,”九林低声说。

进宝不作声,也不朝谁看,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九莉觉得他妒忌她。她有点记得他打镰枪的舞姿,拿着根竹竿代表镰枪,跨上跨下。镰枪大概是长柄的镰刀。

“唔。”

九莉没去过,只在走廊门口张望过一下,后搭的一排小木屋,沿着一溜摇摇晃晃的楼廊,褪色的惨绿漆阑干东倒西歪,看着不寒而栗,像有丫头在这里吊死过。

蕊秋立刻停住了,没往下说。九莉不知道这时候还在托五爷去疏通,要让她回去。蕊秋当然以为她是知道了生气,所以没劝她回去。

她这一向除了忙两场官司与代乃德奔走料理婚事,又还要带九莉去看医生。九莉对于娶后母的事表面上不怎么样,心里担忧,竟急出肺病来,胳肢窝里生了个皮下枣核,推着是活动的,吃了一两年的药方才消退。

蕊秋忽然笑道:“乃德倒是有这一点好,九林这样像外国人,倒不疑心。其实那时候有那教唱歌的意大利人……”她声音低下来,宕远了。

现在楚娣大概对任何人都要估量一下,他知道不知道。九莉知道只有她,楚娣以为她不会知道。

她们的确是容易看不起人,奶奶嫁给爷爷大概是很委曲。在他们的合影里,她很见老,脸面胖了,几乎不认识了,尽管横V字头路依旧。并没隔多少年,他们在一起一共也不过十几年。又一直过着伊甸园的生活,就是他们两个人在自己盖的大花园里。

“说他太太上城买东西去了。”

下午来客,大都是竺家的表大妈带着表哥表姐们,他们都大了,有时候陪着蕊秋楚娣出去茶舞,再不然就在家里开话匣子跳舞。如果是表大嫣妯娌们同来,就打麻将。蕊秋高兴起来会下厨房做藤萝花饼,炸玉兰片,爬丝山药。乃德有时候也进来招呼,踱两个圈子又出去了。

九莉听了也心情沉重,有一种预感。

韩妈去了两个月回来了,也晒得红而亮,带了他们特产的紫晕豆酥糖与大麻饼来给她吃。

但是她知道她跟二婶有点特殊关系,与三姑比较远些,需要拉拢。二婶要是不大高兴也还不要紧。

谁知道这只鸽子一夜忧煎,像伍子胥过韶关,虽然没有变成白鸽,一夜工夫瘦掉一半。次日见了以为换了只鸟。老秦妈拿到后廊上杀了,文火炖汤,九莉吃着心下惨然,楚娣也不作声。不搁茴香之类的香料,有点腥气,但是就这一次的事,也不犯着去买。

九莉带笑点了点头。当然这是替她打算的话。她自己也已经写过一张字条交给韩妈送去:

“你去我想不成问题,”他很斟酌的说,她觉得有点政客的意味。

“两字平安报舆卿!”

楚娣在洋行里找了个事,不大在家。卞家两个较小的表姐也由蕊秋介绍留学生,她们都健美。从前楚娣那里也有一种有目标有纪律的气氛,是个诉讼厂,现在是个婚姻厂,同时有几件在进行。卞家的人来得川流不息。

他写给她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乃德从来不跟他们提起他父亲,有时候跟访客大谈“我们老太爷”,但是当然不提名道姓的。楚娣更不提这些事,与蕊秋一样认为不民主。

考上了,护照也办好了,还是不能走。

翠华在报纸副刊上看到养鹅作为一种家庭企业,想利用这荒芜的花园养鹅,买了两只,但是始终不生小鹅。她与乃德都常站在楼窗前看园子里两只鹅踱来踱去,开始疑心是买了两只公的或是两只母的。但是两人都不大提这话,有点忌讳——连鹅都不育?

九莉总想着蕊秋这样对她是因为菲力,因为不能回去,会失去他。是她拆散了一对恋人?有一天蕊秋出去了,一串钥匙插在抽屉上,忘了带去。那些蓝色航空邮简都收在那第一只抽屉里。

翠华道:“九莉的妈是自搬砖头自压脚。”

“那次到底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会疑心二婶是间谍。”

男仆邓升下乡收租回来,她站在门房门口问:“邓爷,乡下现在怎么样?”

但是日记上又有离开美国之前医生耠她的噩耗:她不能生育。探长认为她丈夫知道了之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杀了她。这是自为了解中国人的心理。

“有芝麻酱。”她一面和面,又轻声笑道:“我也没做过。”

“你舅舅不笨,你舅舅是不学无术。”

老金黄色的小金饼非常可爱,比雪亮的新洋钱更好玩。她知道大小与贵贱没关系,可爱也不能作准。思想像个大石轮一样推不动。苦思了半天说:“要洋钱。”

蕊秋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不到外国去,到了外国就知道了,给人看不起,都气死人了!”

她死后他侵吞两个孤儿的财产,报了仇,九莉心里想。

“啃!”大太太又微咳了声。

韩妈辞别后问了声:“大姐你学堂那只箱子给我吧?”九莉略怔了怔,忙应了一声。是学校制定的装零食的小铅皮箱,上面墨笔大书各人名字,毕业后带了回来,想必她看在眼里,与她送来的那只首饰箱一并藏过一边,没给翠华拿去分给人。

“大爷死了,”九莉放假回来他报告.“据说是饿死的。”

“他是留美的,蜜月旅行环游世界。他们是在纽约认识的。”

“还是求二爷想想办法。”

她听见楚娣给绪哥哥打电话,喉咙哭哑了,但是很安静,还是平时的口吻,然而三言两语之后,总是忽然恼怒起来。

九莉也看了《清夜录》,听见说里面有她祖父,看着许多影射的人名有点惴惴然,不知道是哪一个,是为了个船妓丢官的还是与小旦同性恋爱的?

九莉觉得他守旧起来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便利。例如不送九林进学校,明知在家里请先生读古书是死路一条,但是比较省,借口“底子要打好,”再拖几年再说,蕊秋对九林的事没有力争,以为他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不给他受教育。

很久以后她看到一本苏格兰场文斯雷探长回忆录,提起当年带他太太去湖泊区度假,正跟太太说湖上是最理想的谋杀现场。他看见过这一对中国新夫妇,这天下午碰见男的身上挂着照相机,一个人过桥回来,就留了个神。当晚听见说女的还没回来,就拿着个手电筒到桥那边去找。雨夜,发现湖边张着把伞,尸身躺在地下,检验后知道她是从一块大石上滑下来的。是坐在大石上的时候,并坐或是靠近站在她背后的人勒死她的,显然是熟人。她衣服也穿得很整齐,没有被非礼。

“不能说都喜欢。总有一个更喜欢的。”

九莉也在她母亲的旧存折上看见过一两个: 卞漱海、卞嬧兰……结果只用一个英文名字,来信单署一个“秋”字。

回国那天,一个陪嫁的青年男仆毓恒去接船,是卞家从前的总管的儿子,小时候在书房伴读的。不知怎么没接到,女佣们都皇皇然咬耳朵。毓恒又到码头上去了,下午终于回来了,说被舅老爷家接了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显然她没来辞行,是因为来了又要蕊秋给钱。这边托人带话,约了她在静安寺电车站见面。九莉顺便先到车站对街著名的老大房,把剩下的一块多钱买了两色核桃糖,两只油腻的小纸袋,笑着递了给她。她没说什么,也没有笑容,像手艺熟溜的魔术师一样,两个油透了的纸袋已经不见了。掖进她那特别宽大的蓝布罩衫里面不知什么不碍事的地方。九莉马上知道她又做错了事,一块多钱自己觉得拿不出手,给了她也是一点意思。

在小说里,女主角只有一样美点的时候,水远是眼睛。是海样深、变化万端的眼睛救了她。九莉自己知道没有,但是仍旧抱着万一的希望。

最后大概姨奶奶努了努嘴。他到屏风后把九莉拖了出来。她也笑着没有抵抗。

那时候他爱她,九莉想。真要他履行条约,那又是打官司的事。但是她的魔力也还在,九莉每次说要到“三姑”那里去,他总柔声答应着,脸上没有表情。

“摪睡呀?要摪睡就摪睡!都预备好了。”

他们姐弟与楚娣兄妹一样,到了一起总是唇枪舌剑,像拌嘴似的,但是他们俩感情好。

她只知道新加坡沦陷的时候二婶坐着难民船到印度去了。

云志又道:“印度鬼子可怜咧,亡国奴咧!”

她们卧室在楼下,躺到床上去一面吃一面看书。香烟糖几乎纯是白糖,但是做成一枝烟的式样,拿在手里吃着有禁果的戚觉。房里非常冷,大家盖着大红花布棉被。垢腻的被窝的气味微带咸湿,与鸭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异感。

项八小姐与毕先生从韶关坐火车先回来了。毕大使年纪大了,没去重庆。他们结了婚了。项八小姐有时候来找楚娣谈天。她有个儿子的事没告诉他。

如果他不是真当她会有什么,那他是为虎作伥诬蔑她?但是她没往下想,只跟自己打官腔,气愤道:“念到书经了,念通了没有,措辞这样不知轻重。”信笺依旧团皱了撩在桌上,也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表大妈仍旧常在一起打麻将,但是蕊秋说:“大太太现在不好玩了。”

“我有两本活动字典,”她说楚娣与九莉。

楚娣在饭桌上总是问他:“杨兆霖怎么样了?”“钱老二怎么样了?”打听亲戚的消息。

楚娣也看了《清夜录》,笑道:“奶奶那首诗是假的。集子里唱唱和的诗也都是爷爷作的。奶奶只有一首集句。自己很喜欢:‘四十明朝过,犹为世网萦。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想想真是——从前那时候四十岁已经老了,奶奶死的时候也不过四十几岁,像我们现在倒已经三十几了。

翠华节省家用,辞歇了李妈,说九莉反正不大在家,九林也大了,韩妈带看着他点,可以兼洗衣服。其实九莉住校也仍旧要她每周去送零食,衣服全都拿回来洗。

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异常渺茫,像隔着座大山,过不去,看不见。

寄哥儿会拍老八的马屁,因此很得宠,比自己的儿子喜欢。

在家里,跟着乃德过,几乎又回复到北方的童年的平静。乃德脾气非常好,成天在他房里踱来踱去转圈子,像笼中的走兽,一面不断的背书,滔滔泊泊一泻千里,背到未了大声吟哦起来,末字拖长腔拖得奇长,殿以“殴……!”中气极足。只要是念过几本线装书的人就知道这该费多少时间精力,九莉替他觉得痛心。

“老太太倒是说我心细。说‘老韩有耐心。’”

“依旧娇红似昔,”

“说弟弟偷东西,”她告诉楚娣。

这是什么话?她因为从前在她的画上打杠子,心里有了个底子,并不十分震动。二哥是天津来的从堂兄。这封信是没寄还是重新写过了?粗心大意丢在这里,正像他干的事。

他笑道:“你舅母笨。”

“小林怎么不叫人?”

范斯坦医生每天来看她,他是当地有名的肺病专家,胖大,秃头,每次俯身到她床前,发出一股子清凉的消毒品气味,像个橡皮水龙冲洗得很干净的大象。他总是取笑她:

蕊秋一面刷着头发,含酸道:“不是说奸得很吗?跟你三姑也好,还说出去总带着小林,带东带西,喜欢得很。”

“还缺一只椅子,”她说。

韩妈笑道:“不是说贵得很吗?”

九莉去了她照例找出一大叠旧英文报纸,让她坐在地毯上剪贴明星照片。

她们留学时代的朋友,九莉只有简炜没见过,原来有这么一段悲剧性的历史。不知道那次来是什么时候?为了他离婚,一进行离婚就搬了出去,那就是在她们的公寓里。但是蕊秋回来了四年才离婚,如果是预备离了婚去嫁他,不会等那么久。总是回国不久他已经另娶,婚后到盛家来看她,此后拖延了很久之后,她还是决定离婚。

楚娣向九莉道:“你二叔结婚,我很帮忙,替他买到两堂家俱,那是特价,真便宜,我是因为打官司分家要联络他。”她需要解释,不然像是不忠于蕊秋。

但是她总是用蓝色航空邮简写信,常向九莉问字,用两张纸掩住两边,只露出中间一段。九莉觉得可笑。

耳朵!谁要耳朵?根本头发遮着看不见。

起先翠华不知道网球场有许多讲究,修理起来多么贵,遗说九莉可以请同学来打网球。一直没修,九林仍旧是对着个砖墙打网球,用楚娣给他的一只旧球拍。

“那就不知道了。你说吧,是什么?”

“我喜欢吃葱油饼,”九莉说。

又是在下午无人的餐室里,九林走来笑道:“你要到英国去啦?”惊奇得眼睛睁得圆圆的。

“现在都是说‘高大’,”蕊秋笑她侄女们择偶的标准,“动不动要拣人家‘高大’,这要是从前的女孩子家,像什么话?”

绪哥哥矮,九莉自从窜高了一尺,简直不敢当着他站起来,怕他窘。但是她喜欢这样坐在黑暗中听他们说话。他们是最明白最练达的成年人。他在讲刚才去见某人受到冷遇,一面说一面噗嗤噗嗤笑。她根本听不懂,他们讲的全是张罗钱的事。轻言悄语,像走长道的人刚上路。她也不能想象要多少年才凑得出那么大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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