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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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个女学生被杀,想必校长一定正在进行阴郁又灰暗的演说吧!又或是当成这种悲惨的事件从未发生过,发表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长篇大论?千帆做着不负责任的想象,爬上楼梯,前往悄然无声的出路指导室。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打算在那儿杀时间,等待结业典礼结束。

简单地说,正常的人际关系,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成立;无论交情多么深厚,尊重对方的“个体性”,乃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其实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证人看过疑似神秘人物的人。”

“那人脚步看来有点不稳,或许喝醉了。大岛幸代与她的儿子头部都被凶手以威士忌酒瓶殴打过,而充作凶器的那瓶酒是大岛幸代的丈夫所购买,每晚都会喝一点。根据丈夫所言,那瓶酒应该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但发现时瓶盖已被打开,里头一滴也不剩了。”

“这么说来,假如他真的在十一点十分回到公寓,不在场证明便可轻易成立了。”

第三种选择——根本不存在。中庸选项并不存在;即使千帆保持适当距离,也只是给周围的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而已。

“继二月十八日之后……二十日也做了同样的事?”

“不但来历不明,而且还酗酒?特征全都很含糊嘛!”

“三件……那母子命案呢?”

“书?”

“假如和琳达无关,那惟道有什么杀害学生的动机呢?”

“香澄姐。”

“你果然在怀疑惟道?”

“对父母而言,乖乖听话的小孩才是理想的小孩。”

“哦……”

“咦……不是?”

千帆忆起之前收下的名片。“写成正子却读作Tadashi的名字?”

“……放开我。”

那个崇拜千帆的少女竟会与惟道联合起来陷害千帆?

“那件案子和其他命案的关连性还不明确;老实说,调查小组认为彼此之间并没有关连。所以关于三月十六日的部分,我还没试探过惟道。”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香——”

“惟道针对第三起命案所提出的不在场证明……该不会又是一样的吧?”

“不过我应该没和她直接说过话。小惠和她好像挺熟的,有向我提过她。”

“是。”

香澄一瞬间显露挣扎的迹象,却又立刻安分下来,只是僵着身体喘息。

如菓所述,警方怀疑惟道晋便是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凶手。虽然调查小组中亦有人认为动机还不充分,但今年年初,惟道趁着于无人的女生宿舍轮值之时,到附近的锁店偷打钥匙,招来了决定性的嫌疑。

“同样的道理,被害人的说法不见得完全可信。或许凶手是个会让被害人忍不住说谎袒护的人。”

另一种则是彻底“拒绝”,从一开始便摆明自己是个不懂交友及爱情的人。即使这么做,仍会有人试图接近千帆;但至少从一开始便明确拒绝,能将她的“受害程度”减至最轻。

“我可没原谅你。”头一次正面诘问惟道的自己令千帆感到十分不快。“不,只要我活着一天,绝对不会原谅你。”

“高濑同学,我……”香澄以双手撩发,抱住了自己的头。“原本预定要在四月辞掉工作的……或许你也知道,我们学校不准夫妻一起工作。”

“唔?”

“谢谢!”菓一脸惶恐地道谢。他注视着母亲离去的门片刻。“——之前我也有这种感想,官夫人的气质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特别。不,我不是指你只爱女人,而是说你已超越了一切,所以才能这么说。可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无法和你一样,所以我还是会去想男人。不,是不得不想。”

“这代表凶手攻击被害人之后,便开车逃走了?”

“嗯,待会儿来替你办个饯别会也不错,不过我们先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惟道有嫌疑,而你想知道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对于目前为止的所有命案,他都提出了不在场证明。”

“什么意思?”

像香澄这样的女人,不过是被男人背叛,为何要如此激越失控?或许现实便是如此,但千帆却觉得愚不可及,又觉得气愤难平。

“威士忌的香味很强烈,刚倒入河里,多少会有些气味往上窜。再说,地上似乎也滴到了少量的威士忌。”

“可是?”

看来方才错身而过时,香澄根本没注意到千帆,可见她当时的情绪有多么激动。不过,她的情绪似乎已冷却下来,完全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

“是啊!”她擤了下鼻涕。“或许真是如此。可是……”

“菓先生,你曾恨过父母吗?”

心如死水的千帆站在出路指导室之前。她以为大家都去了体育馆,出路指导室里当然不会有人。

“菓先生。”

香澄显然是在勉强说服自己。她的态度与话语正好相反,透着即使受到再多的背叛也不愿离开惟道的恋恋不舍之情。

惟道默默无语,凹陷的眼球宛如死鱼一般滞钝,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但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无辜,脸上仍挂着一抹冷笑。

千帆不知该不该把这番话照单全收;她不相信为人父母的人会真心这么想,只是场面话倒还有可能。千帆不禁怀疑菓是为了迎合她的心境,才说出这番话。即使只是场面话,说得出的人总比说不出的好——这时候的她脑袋还不够柔软,不懂得这么想。

“本人是这么主张的。他说他爬上公寓的楼梯时曾看表,当时确实是十一点十分。”

“被害人都表示不认识凶手这一点?这可难说啦!”

“因为男人是所有错误的根源。”

“不知道是哪种兴啊?”

“倒也不能这么说。”

“天啊……”

“这件事你别对任何人说喔!”

“咦……为什么?”

“不,关于三月十八日的命案,他提出了完全不同的不在场证明。你也知道十八日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典礼,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教职员和部分家长在市内饭店的宴会厅举办恳亲会,而惟道也出席了,有许多人见到他。只不过那是在大厅举办的,又是立食式餐会,没人能保证他中途不曾偷偷溜出去——”

“所以才知道那是真的威士忌?”

“某人……?”

“好痛!”香澄试图掰开千帆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很痛!”

“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不过,根据医生的说法,她曾喃喃说着‘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懂’之类的话语。”

不过,“侵害者”往往不去考量这些问题。岂只如此,他们甚至一味认定自己的“侵害”能让对方感到快乐。亲子关系便是如此,而跟踪狂犯罪也具备相同的构造,总是一相情愿地认为对方不接受自己的爱情便是“不知好歹”。对于父母而言,主张自我“个体性”的孩子全是“不懂父母心”的幼儿,而跟踪狂认为不接纳自己的女人全是不懂真爱的坏女人。

“站在被害人的立场来看,突然被惟道刺杀,或许一时之间真会产生袒护他的念头吧!”

“不,不是。”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目前只有惟道一个人声称他见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我没这么想过——就算我这么说,你大概也不相信吧!不过,我之所以想多生几个孩子,倒是有个明确理由。”

“咦?”

“首先是二月十八日的鞆吕木惠命案。惟道当天放学以后,又去吃饭,又去打小钢珠,到过很多地方,行踪不定;不过至少十一点十分时他人已经回到公寓了——他是这么主张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十一点十分正是鞆吕木惠被杀的时刻。”

千帆从车窗窥探,香澄突然抬起头来,抹了几次眼角之后,才拉下车窗,露出歪曲的笑容。“……什么事?”

“奇妙的举动?”

“差不多。路上车少的话大概要二十到三十分钟,车多的话得更久。”

“老师……”

“对……我记得她住在女生宿舍的五楼。”

“香澄姐。”

“只要别想男人就行了。”

“对,我也这么认为。”

“把威士忌……”

这所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在上个月十八日及二十日也曾发生女学生命案,调查小组将针对这些命案的关连性慎重地进行调查——报导以这句话作结。

“惟道后来怎么做?”

“大岛幸代?惟道的‘共犯’?”

“以鞆吕木惠为例,我们起先怀疑是你干的。假如你是凶手,或许鞆吕木惠是为了袒护你,才谎称自己是被不认识的人所杀——这种单纯的解释是能够成立的。所以——”

这次轮到惟道晋冲出来。他原想呼唤香澄,见了千帆却僵硬起来。

菓所说的那件事,便是十六日晚上发生的大岛幸代母子命案。千帆怀疑是不是惟道抢在自己去找大岛幸代之前,先将“证人”灭口。当时,千帆也把自己怀疑惟道的开端——被栽赃而背上偷窃污名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菓刑警。

菓或许不知道,这条河对千帆也有重大意义。她便是把鞆吕木惠从外婆手中得来的那瓶毒药倒在这里。

“问得好。”菓从沙发上起身。“要不要到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高中女生被杀,可是杀人魔所为?调查小组正在研讨与女生宿舍连续凶杀案之间的关连。’内容描述昨天刚参加完结业典礼的某市内私立高中一年级生C子(十六岁)在下午四点左右被人发现倒在XX镇的路上。她的头部有遭人殴打的痕迹,胸部与腹部则被刺了十几刀。

“根据鞆吕木夫人所言,鸟羽田冴子说她曾向生前的鞆吕木惠借了本书,却忘了还,想在春假之前归还,所以才到鞆吕木家去的。”

“比方学校里的级任导师。”

“老师,冷静一点。”

“发现她的老人也说,她曾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一个毫不认识的人要这么对待我。’”

“这么说来……”

“对。”

“惟道虽然承认他偷打钥匙,却说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绝不是要用来杀人。”

“这么说来,砦木先生是清莲的学生?”

“之前那个姓能马的学生被杀时,她擅自外宿的事情曝光了,这事你知道吗?她因为这件事而被退宿,我原以为她到外头租房子住,没想到却是住进了他的公寓。”

“没错。惟道怕你查出她的来历,便杀了唯一的证人大岛幸代灭口。大岛母子被杀的当天,惟道曾出现于〈香苗书店〉;起先他只是跟踪你而去,但他没在店里看到你,按捺不住性子,便问店员你有没有来过。你长得这么美,店员一听他描述特征,就知道是前来打听大岛幸代的女孩,并把这件事也透露出来。惟道得知你想找大岛幸代,非常惊讶,立刻决定杀害大岛幸代。然而,惟道知道你已经盯上了〈香苗书店〉,光是堵住大岛幸代的嘴,还无法安他的心;谁晓得关键的‘共犯’哪一天会说溜嘴?既然如此,不如连她一起灭口——或许惟道便是这么想的;甚至该说如果这两件命案有关,可能的动机唯有如此。”

“所以我也做好了辞职的准备……可是……”

“真是岂有此理!她还……她还摆出一副老婆的姿态!”我好恨!香澄尖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受到这种对待?为什么?我不想活了,我已经不想活了。我受够这一切的一切了!”

“真的会忘了那个男人?你能保证?”

“服装及拿着纸袋等特征都和十八日完全一样。惟道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跟踪那个人;而那个人果然又重复了刚才说过的那些行动。”

“——发生了什么事?”

千帆的脑海一角察觉到支配自己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嫉妒。这股嫉妒究竟是针对令香澄如此痴迷的惟道?或是针对为爱不惜作践自己的香澄?她不明由。

为防这种“误会”发生,我要时时刻刻地发出明确的拒绝信号——面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这是千帆所下的唯一一个决心。就结论而言,她势必变得“孤独”。她不打算交朋友,更不想谈恋爱,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一样;因为没有人能像惠一样,让她毫无防备地展现自我。所以无论就读的是安槻大学或其他大学,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此大叫过后,香澄将车停在路肩,抖着肩膀喘息。

“别碰我。”

“嗯,不管是男是女,或许人都是偏好顺从自己的人吧!”

“是吗?真不合理。”

“这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不管具体上是哪种“兴”,千帆确信惟道的“目标”肯定是她。

“不,是因为父母会过度关心小孩。”

“别说这些了。”听到父母的爱,千帆大感不快,打断了他。“今天来有何贵干?”

换句话说,有可能是惟道自己故意留下的……

“决定性的特征?”

老实说,千帆对于大学生活没有一丝希望或期待。能离开家里,她非常高兴,但也仅止于此。反正去哪里都一样——这种悲观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自己无论前往何方,都是孤独的;不,是不得不孤独。

“关键的‘手下’若是惟道班上的学生,比方说是鸟羽田冴子,也相当合理;至少比大岛幸代与惟道相识的可能性高上许多。”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今后我依然只会是个平凡的女人。不过,我不会再去想那个男人,不会再与他有所牵扯了。因为我真的受够了,真的真的受够了。”

“我受够了!”

“他现在可比平时灵光,也起劲多了。他应该很想解决这件案子吧!毕竟是发生在母校的命案。”

隔天,三月十八日。千帆为了见那个名叫津吹麻亚的学生而前往学校。今天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典礼。

“或许吧!”为了找回集中力,菓将茶点放入口中,发出刻意的笑声。“没错,她看起来温柔婉约,一点也不象是你的母亲。”

结果,千帆并未见到津吹麻亚。

“可是,既然是用纸袋包着,他怎么知道里头装的是瓶装威士忌?”

自从认识菓刑警以来,这是千帆头一次主动别开视线。

“该不会是凶手犯案之时顺便喝掉的吧?”

“学生?”

“下回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杀了你。”

“菓先生,你有孩子吗?”

“威士忌酒味,听说强到让他忍不住别开脸。惟道对那人的印象,就象是一个酗酒的人,一面在深夜的市区中游荡,一面以瓶就口,仰头灌酒。”

“我看报纸上的写法,似乎有目击者?”

千帆穿越校门,校内一片安静,宛如已进入春假;看来体育馆里的结业典礼已开始举行。

“唔?”

“说得也是。那惟道果然是凶手吗?”

“你对她做了什么?”

“是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千帆认为胡乱安慰于她无益,便毫不客气地说道:“幸好被骗走的不是性命,你就当作是学一个教训,重新开始吧!”

“喂,你居然在一个女儿面前品评她的母亲?”

当天寒风刺骨,菓却带着千帆到某条河的河床来。清莲学园便位于这条河的上游。从现在千帆与菓的所在位置步行到惟道晋的公寓,还不用一分钟。菓刻意选择这个地点,似乎别有用意——千帆如此推测。

“喜欢那种百依百顺的类型。”

“……起先听你提起时,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鸟羽田冴子被杀,让我开始认真思考——大岛母子命案与这件案子之间的关连。”

“我已经受够了。”

换句话说,既然躲避的场所是千帆本人随机选择的,那里的店员便不可能是惟道的“共犯”。除非像惊悚片的“犯规”设定一样,其实那一带的商店里全都有听命于惟道的女性员工任职。

“咦……”

“答应我。”

“你认识?”

“不过?”

“好。”千帆受到了一股极为冷酷的情感驱使,将手放上香澄的脸颊。“你真的不会再去想他?”

千帆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菓说话,此时却困惑起来。

“既然如此,即使惟道真有‘共犯’,他与‘共犯’接触的时间也是在进入〈香苗书店〉之前。你说起先惟道应该只是碰巧与你走同一条路回家,我也这么认为。这么说来,他就不是事先找好‘共犯’,而是走在闹区之时巧遇自己的‘手下’。反过来说,就是因为碰巧遇见了自己的‘手下’,惟道才想出栽赃的点子——这么解释应该是最合逻辑的吧!”

“……求求你,高濑同学……求求你。”

千帆呻吟一声。菓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天她为了甩开惟道而冲进〈香苗书店〉,纯粹是出于巧合,并非受了任何人的指示;就连她自己在前一分钟都没想过要跑进那间书店,惟道自然更不可能料到会有如此发展。

“跟踪到哪里去了?”

然而实际上,人类多半无法遵守这个理所当然的“规矩”。人往往以爱为名,侵害对方的“个体性”,并借由侵害(或即使侵害亦能被容许)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甚至错以为这才是人性的证明。最为浅显易懂的便是亲子关系;父母总把入侵孩子“个人领域”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或义务,并以完成这份义务为自己的使命。

“干嘛?”

香澄望着千帆。千帆原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以酒醉般的迷蒙眼神说道:

“小孩也是。”

千帆一时之间不明白她口中的“这件事”所指为何。

“这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向我发誓。”

“咦?”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既然打算灭口,何不一开始就锁定鸟羽田冴子本人,是吧?他这么做,不就枉费了之前不惜牺牲无辜幼童也要将大岛幸代灭口的一番心力——这就是你的意思?”

“我知道,这下动机就变得不明了,是吧?的确,继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之后,如果这回的被害人是津吹麻亚,他的动机便成立了;有没有说服力倒是另当别论。”

“一个姓柚月的二年级女生。”

“可是——那个神秘人物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就算运气好找到了,说不定那人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啊!”

“他要上楼梯时,那个人正好下楼。”

“明天。莫非你是为了替我饯别,才特地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一提,前一阵子他也是自动自发地去调查女生宿舍附近有无适合‘监视’的地点。”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听说你要到外地去读大学,想趁你离开之前告诉你。”

“什么别的理由?”

惟道吃了一惊,缩回下意识伸出的手。

“现在立刻向我发誓,说你不会再见那个男人,不会再想那个男人。”

“惟道是有可能碰巧与大岛幸代相识,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个问题存在:他如何串通大岛幸代陷害你?惟道进入店里以后,可有请求大岛幸代‘帮忙’?”

“女人就不是吗?”菓啜着咖啡,说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讽刺。“女人讨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

“鸟羽田……”

“你要我别说,我就不说。不过……”千帆说出了连自己都没料想到的话语。“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从今以后,不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

“哦?大家庭耶!在现代很罕见。”

隔天,三月十九日。早报上刊登了这则报导。

“嗯,好像是。”

千帆哑口无言,她有种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打醒的冲动。为何香澄要费尽苦心维护一个作践自己的男人?千帆无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

“高濑同学……”

“因为我一直希望多生几个。”

“什么理由?”

“不过照这么说来,不就代表惟道事先预测你会进那家书店?”

“忍不住说谎袒护的人?”

千帆觉得自己终于领悟松尾庸子警告她小心的意义。千帆并不觉得自己有他人口中所描述的那么美丽,但遗憾的是,她不得不承认庸子所指的“危险性”确实存在。

“……他居然……”香澄点头,双手捶了膝盖一下。“居然把学生带回公寓里!”

“代表她离开鞆吕木家不久后,就被凶手攻击了。”

“他还特地闻闻看?可是那个神秘人物已经把瓶里的液体全倒进河里去了啊!而且还用河水洗过酒瓶,这样怎么闻得出味道?”

“只生一个孩子并不好。为人父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对孩子灌注爱情,但他们的爱不见得能产生好结果,有时候会变得过度保护小孩,或是在无意之中束缚了小孩。所以孩子最好生多一点,多到无法老去注意同一个孩子最好。”

“之前我也想过——”菓将视线从千帆身上移开,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和你父亲是有什么不愉快吗?”

“以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的情况来说,她们是因为杀了琳达,问心有愧;而鸟羽田冴子呢——这纯粹是我的想象——或许她原先很崇拜惟道,才答应做他的‘共犯’——说归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无论如何,惟道的确很可疑,毕竟他偷打了女生宿舍的钥匙。”

“唉呀?你不是想知道详细案情吗?我猜你是想替鞆吕木惠报仇吧!”

“有五个。”

“其中一个原因是,在惟道描述的地点的确发现了一个苏格兰威士忌空瓶。当然,丢个酒瓶谁都会,所以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或许那个店员碰巧与惟道相识。”

“可是什么?”

“那人拿出了纸袋中的物品。惟道一看,果然如他所料,看起来很像瓶装威士忌。之所以说看起来很像,是因为当时天色太暗,他看不清楚。总之,那个人慢慢地打开瓶盖,把瓶里的酒倒入河里。”

“威士忌……”

“这种话明着讲会有问题,不过我还是挑明了说——我是在怀疑他。”

“或许大岛幸代才是‘共犯’……”

“发生了什么事?老师。”

“你、你……”

“你果然认识她啊!”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

“……上车吧!”

“不过这可说不准,搞不好起先他是想隐瞒‘共犯’的存在,所以才杀了大岛幸代;可是后来他又开始担心鸟羽田冴子会走漏消息,最后便把两个人都杀了。站在第三者的冷静观点看来,这种做法的确缺乏计划性,事倍功半;不过一个打算杀人的人通常不会太冷静的。”

“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或许我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你真的是个成熟的人,是个很棒的女人,简直教我不敢相信你比我小了足足十岁。我……像我这种人,不管再活多少年,都无法变成你这个样子。无论再花多少时间……”

“咦?”

“如我刚才所说,惟道对于这三件命案都提出了不在场证明。”

“啊,失礼。只是看到你的母亲居然这么纯和风,忍不住有感而发。”

“奇妙?怎么个妙法?”

“其实他家境不错咧!好啦,别提砦木了。对了,我听说你要到外地的大学念书,什么时候出发?”

“老师,你最好先把车子停下来。”

“应该是。”

“不,这是……”

菓刑警宛若感到炫目一般,眯起眼睛,凝视着千帆。他那斑白的头发摇曳于风中,看起来格外地苍老。平时他的眼睛总是闪着黄色光芒,今天的色调却宛若春天的河水。

“对,所以他更觉得奇怪了。那个人能喝到酒气冲天,可见得也是个酒道中人,但竟然把难得的高级苏格兰威士忌全倒进河里?惟道想,或许瓶中的液体不是真的威士忌,所以还特地闻闻看,但果然是威士忌。”

千帆依言坐上助手座,香澄发动引擎,将车驶离停车场。

“他在各个命案发生时,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所以?”

“我是碰巧去他的公寓找他,才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校方应该还不晓得。我会继续守着这个秘密,所以你绝对……绝对别向任何人说出去喔!要是被学校知道了,他——”

“我说的有理吧?说大岛幸代被杀的理由便是因为她是‘共犯’,还比较有说服力。”

“有这个可能。反正这个神秘人物也还没找到。”

“高中女生在路上被杀的案子,对吧?我在报纸上看过了。上头没提及校名及被害人姓名,莫非是清莲的学生?”

“那家伙该不会是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吧?”

“那个人到了附近的河边——”菓摊开双臂,暗示就是此地。“惟道本以为那人要坐下来好好喝酒,就停止跟踪,打算回公寓去;没想到——”

“确实,琳达这个动机是不成立了;不过,被害人之间依旧存在着共通点,便是她们三人都是惟道班上的学生。”

“不过鸟羽田冴子这个毫无关系的学生被杀,为琳达复仇的假设就不成立了。”

千帆和菓闲聊时,语气便像和朋友说话一般随便;但一提到案情,便会突然转为敬语。这一点连千帆自己都没发觉。

“这个人提着纸袋,纸袋里装的似乎是瓶装威士忌。”

“我听说从惟道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开车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钟——是真的吗?”

“惟道认为那人或许是喝醉了酒,才会干出这种暴殄天物的事。”

“谁知道?听说那是相当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个问题姑且不去讨论——”

“没有兄弟姐妹,对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面对周遭的“危害之意”,千帆有两种自处之法。一种是彻底接受“侵害”——犹如与鞆吕木惠相处时一般。

“住在附近的老人听见被害人的惨叫声,立刻赶到现场,但当时已不见凶手的人影。不只这个老人,其他人也没看见疑似凶手的人物。不过,另一户的家庭主妇表示在惨叫声响起不久后,曾听到汽车紧急发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

“假如你是被惟道栽赃的,他一定有‘共犯’;要说鸟羽田冴子便是他的共犯,也很合理。毕竟惟道是她的级任导师,在精神上占有优势,可以操控她。”

“惟道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心,便偷偷跟踪。”

“当然啊!为了这个名字。”

如果出路指导室中放有安槻大学的详细资料,或许她也可以看看这所大学的卖点为何。之前她只对招生说明感兴趣,完全没确认过校史及校园环境。下个月她便要就读这所大学了啊!

“哦?听自己摆布的人越多越好,是吗?”

“和她的女儿完全不同,是吧?”

“在二月十八日?”

“那惟道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完全不成立——”

“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唔?”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杀……”

“因为会寂寞?”

“没想到?”

“一时兴起?”

“他啊,自个儿四处查案。”

“前天十八日傍晚发生的案件,你已经知道了吧?”

“没错,可是这回我并没开口拜托你,你却主动到我家来找我。为什么特地——”

千帆不叫老师,却以名字相称,似乎教香澄吃了一惊,不再使力。她露出无力的笑容。“我……我没那么坚强……没有你那么坚强。”

对人类而言,侵害他人的“个体性”,是种不折不扣的快乐;因为对于得以“侵害”他人的人而言,这是种“力量”的证明,也是存在价值的证明。因此,面对试图剥夺这种“快乐”的人时,人们总是变得阴险卑鄙。男人见了自己高攀不上的女人,便毫无根据地认定对方水性杨花或性冷感,便是种典型的心理。

坚强?坚强是什么意思?千帆没想到香澄会以如此含糊的字眼来打发自己。

附近的居民听见C子的惨叫声后赶往现场,立即联络救护车送医;但两小时后,C子仍因失血过多而在市内医院中死亡。

“是吗……”

“听说她被送往医院时还没死?”

“咦?柚月?是柚月步美吗?”

“没错。惟道很惊讶,本来想回去的,却又忍不住留下来看。这时那个人把酒瓶浸入河里,用水清洗;清洗完后,把酒瓶放在河边,人却走了——以上就是惟道的目击证词。”

“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调查机密?为什么?”

“其中一个理由是形状,还有他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时,那个人身上飘来了酒味,而且味道相当强烈。”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砦木先生,他在做什么?”

“可是——”

“……还真相似啊!”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又隔了一天,千帆才知道这个C子便是住在女生宿舍中的鸟羽田冴子。

千帆的表情大概相当可怕,只见香澄一脸胆怯地恳求她。

“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你在说什么?我哪会对她做什么——”

千帆的母亲走进客厅,在桌上放了杯热腾腾的咖啡。

这种错误之所以蔓延,便是因为人类能在自己的“个体性”受到侵害的状态之下感到快乐。千帆也有这种能力,她与鞆吕木惠的关系便是如此。惠侵害千帆的“个体性”,蹂躏千帆的人格,为了自我陶醉而玩弄千帆,而千帆也以此为乐,因为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惠。

“关于大岛幸代母子的命案,目前还没找到有力的嫌疑人。犯案时间前后,曾有人目睹一道人影从大岛家走出,但由于道路昏暗,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不过——”

“那个人突然做出了奇妙的举动。”

再次强调,千帆并不认为自己的容貌有多美;但她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具备了某种因素,能刺激或引发人类侵害他人“个体性”的普遍欲望。松尾庸子所说的“危险”,或许便是这种意义吧!

“这话怎么说?”

说完,千帆便转过脚。失去自制心,确实是种窝囊的行为,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现在的她比较关心香澄。

见了惟道那讨好的卑微笑容,千帆心中仿佛有个东西崩坏了。过去她一直因为惟道毕竟是教师而自我克制,而这股积郁便如一个恶劣的玩笑。

“要是教职员与教职员结婚,其中一方就得辞掉工作。这是我们学校的不成文规定。”

“有一个可能,便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袒护那种男人?为什么偏偏对那种男人死心塌地?

“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等那个人离开以后,就到河边去观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瓶。他用打火机点火一看,果然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且是惟道最喜欢喝的那一牌,他平时常买。”

“看见那个栽赃给我的女孩的人,只有她一个;说不定这个说法本身就是谎言,偷偷把书放进我手提包中的女孩,其实根本不存在。大岛幸代捏造了一个‘虚幻’的女孩,谎称我顺手牵羊,把我带往店里的办公室,趁着检查我的手提包时把书放到里头,假装从中搜出了赃书,然后大声嚷嚷。这是最简单的陷害方法。”

“这样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谁?”

“而关于这二十日的部分呢,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目击者,就是住在附近的几个家庭主妇。她们说在那个时间的确看到有个人戴着帽子、压低帽檐,穿着宽松的大衣,拿着纸袋。不过这几个主妇并没像惟道一样跟踪那个人到河边。刚才说在河边发现的空瓶是有两支没错。”

“酒味?”

“鸟羽田学妹她……”

“是啊!不过这个人有个决定性的特征。”

“根据目击者所言,那人身上带有威士忌的气味。”

香澄见了千帆仍不停步,带着红肿的双眼推开她,冲出门外。

“就算是,他要怎么证明?他可有同伴?”

“因为十八日当天,鸟羽田冴子参加完结业典礼之后,就直接到鞆吕木惠家去了。”

“没有,”千帆叹了口气。“他绝对没机会这么做,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动向,如果他与店员接触,我立刻会发现。”

香澄人在教职员专用停车场。她坐在车中,似乎是一时激动之下,打算直接开车离去,却在坐上驾驶座的那一瞬间泄了气。她连方向盘也没握住,只是掩面哭泣。

“英文字典。我有请夫人拿出来给我看过,上头的确以罗马拼音写着鞆吕木惠的姓名。鸟羽田冴子归还字典后,又在神龛前上了炷香才走。当时刚过下午三点半——鞆吕木夫人是这么说的。”

只要“侵害者”与“被侵害者”的利害关系一致,便能成就幸福的蜜月。然而,想当然耳,“被侵害者”也会选择对象,并非容许任何人的侵害。“被侵害者”不会因为对方是父母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朋友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上司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丈夫、是妻子便加以容许,更不会因为对方是情人便加以容许。接受“侵害”与否的决定之中,并没有绝对的因素,只能凭借着个人的交流渐渐发现。

香澄默默地开车,泪水偶尔从眼角溢出,垂落紧紧抿着的嘴唇之上。

“换句话说……你怀疑鸟羽田冴子就是惟道的‘共犯’?”

“他说他不知道,因为那个人戴着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穿着宽宽松松的大衣。”

“他要求我们找出那个神秘人物,说只要找到有个人的确做过他所说的行为,就可以证明他案发时不在现场。附带一提,惟道说那个人和他一样,在公寓楼梯上擦身而过时,曾看了手表一眼,一定也记得时间——”

“可是二月二十日,也就是能马小百合被杀那晚的十点半左右,惟道又在公寓楼梯间遇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目前惟道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只有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部分;不过他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奇妙。”

菓停顿一下,以若有所指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

据说津吹麻亚的老家在距离极远的镇上,想必隔天便会回家;千帆自己也得在这个月里出发前往安槻,因此若是错过今天,或许便没机会见她了。

“咦……去小惠她家?”

“和小惠及能马学妹的情况很相似。”

“请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香澄带着惊恐的眼神,在千帆的怀中挣扎。

追根究底,所谓的人际关系全都具备相同的构造。要求他人与自己相处时保持适当距离,乃是身为一个人格所应有的权利;然而就现实而言,这种主张往往被视为态度傲慢,往往被评为自高自大,往往被揶揄为自以为是。在这之中,存在着嫉妒的构造。

隔月,津吹麻亚便转学到老家附近的公立学校。

这一点并不仅限于亲子关系。朋友关系、恋爱关系、夫妇关系、邻居关系、职场的同事关系——全都可以套用。换个极端的说法,人类甚至错以为须得侵害对方的“个体性”,爱情与友情方能存在;保持适当距离,往往被视为冷淡与不体贴的表现。

然而,在千帆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却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你太过分了!”让她大吃一惊。谷本香澄从隔间的彼端飞奔而出,表情扭曲,披头散发。

“……什么?”

“没错,名字叫做鸟羽田冴子。”

“一点也没错。”

人类这种生物,总爱把他人的言行解释为“你可以‘侵害’我”的信号。不然,为何会有女人不过是露出礼貌性微笑,就被男人疯狂求爱、日夜尾随呢?这种犹如恶质玩笑的跟踪狂犯罪之所以发生在现实,便是缘于此故。见了乖巧的人就想说教,也是出于同一种构造。

“他爱喝的品牌……”

“男人都一样啊!”

“不,他是一个人。不过他说他曾和某人擦肩而过。”

千帆觉得像在作恶梦……她抱着颤抖的香澄,有股头晕脑胀的感觉。就连惠被杀时,她都没这么震惊。

“……我受够了。”

“这点我懂。不过,我有个想法;或许大岛幸代被杀,是出于别的理由。”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老师,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小时候真的很恨这个名字。为什么要替我取这种女孩子气的名字?害我常被嘲笑。不过后来我明白,这也是出于父母的爱——”

事后千帆才知道津吹麻亚甚至连结业典礼也没参加。她认为惠与能马小百合先后被杀,必是惟道为了替琳达报仇所为,哭着告诉父母她再也不敢去清莲学园,不等结业典礼结束就回家去了。

千帆以手指抚着她的唇,突然有股不安掠过脑海……或许自己仍在“悄悄地错乱”着。她望着香澄的眼睛,那双眼眸之中映出了某种近似妄念的情感,摇摇摆荡着。

然而,菓对于千帆的进言却是半信半疑。倘若千帆的假设属实,惟道究竟想隐瞒什么?大岛幸代握有他的什么重大秘密,让他不惜杀害无辜的幼童?

“既然要杀鸟羽田冴子,就不必杀害大岛幸代了啊!反过来说,只要杀死大岛幸代,就不必杀害‘共犯’。然而现实上,大岛幸代与鸟羽田学妹都被杀了,有这个必要吗?未免做得太过火了,有点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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