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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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峰听着耳里那电话铃声一直响,是一首只有年轻人才会喜欢听的,闹哄哄的口水歌,终于听到一个端庄的女声说: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她那套说辞,沈庆平已经很熟。

花木葱茏,繁茂而整洁,看得出来一直有人打理,房子大门微微开着,车库紧闭,看不出有没有车停在里面。

闻峰一辈子,认识他的人都给他四个字,没心没肺。

是真的。

那个保安有点诧异:“姐姐?哦,没住这儿的吧,只看过他们家一个小孩。”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路上车流比之前明显拥挤不少,闻峰却比先前开得还要快,进小区拿卡报访客地址,他只好又报沈庆平家,顺便问保安:“是不是有个学画画的小男孩住这里。”他还比划一下:“常背个画架子。”

沈庆平不再说什么,把手机和表拿到另外一侧的床头柜,躺下,关灯,胡蔚依偎过去,摸到他的手和自己握着,听他平稳地呼吸,很快响起微微的鼾声。

做梦,还是真的。

到她应该吃完午饭去睡午觉的时候,胡蔚已经完全跳进自己在脑海里挖的那个沙坑,并且一铲一铲将全身埋进去。

或者梦到有人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找到了周致寒的新号码。

和周致寒彻底断了联系之后,他有两三个月,一个礼拜上胡蔚的公寓住几天,常常都是很晚到,象征性地睡一下,很早就走。

胡蔚多少有一点宽慰,但纠缠了她整晚的猜疑并没有消除,就算在她身体反应已经非常不舒服的时候,这种猜疑还是比癌细胞还要传播快速,一个上午就蔓延遍了她的全身,全部思维和情绪。

她起身时沈庆平当然已经走了,好消息是吩咐了保姆晚上做多一点饭,他应该会回来吃。

她没接。她当然不会接。

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出门去,心慌得要命,把正走进来的一个妈咪撞得飞出去。

他掉转车头,开上之前已经往返过的那条路,再次奔向华南碧桂园。

或者他知道,只是此刻不愿不敢去想。

她哭过闹过,写过长长的信给他软语表白,想把男人的心摸透,收回来。

无太多理智可言。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在美院过夜,睡胡蔚隔壁的房间。

胡蔚连续打了三四个电话给沈庆平没有回音之后,开始打给许臻。

“沈先生。我要跟你说件事。”

胡蔚要闻峰去接的地方,他闻名已久,但居然一次都没有去过,那就是沈庆平的别墅,在华南碧桂园,另外,王静宜家也在那里。

胡蔚肩膀那里痛得入骨,简直自己变了一个核桃,躺在老虎钳的夹角下,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身体眼看就要被推离沙发,她急忙伸出双手,抓住面前案子的两个翘角,死死不放,身体往沙发深处拼命缩,和神情狰狞的阿姨对抗,两人拔河之中,胡蔚伸腿乱踢,那案子给她手脚并用,大颠大晃,案上茶具打翻,碎了一个壶,杯子都滚落在地毯上,沈庆平应当最近在家里喝过茶,两个壶里还有剩余的茶叶和水,统统倾出,顿时一片狼藉。

“买个百达翡丽给我。”

真是半天,没真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他干脆不自找麻烦了,此时人命关天,唯此为大,赶紧送医院是正经,他招呼胡蔚坐好,踩下油门,用他认为安全范围里的最高速度,一路直窜出去,窜到大门口,正好几辆车要出去,过门检排着队,闻峰听着胡蔚粗重的呼吸,心里乱糟糟的,坐立不宁,东张西望。

作为一个话痨,遭遇了吵架的大事而不能对朋友倾诉,对他简直是一道霹雳打在头顶,闻峰碰了女友和兄弟两个钉子之后,再接再厉,直接打给了胡蔚。

再倒霉,不至于梦里见到麦子勤。

在门口停车,看着园子里面。

闻峰扶着她,脑门上汗都出来了,跟只热锅上蚂蚁似的,不知道听谁的好,胡蔚看他不动,气得一甩手,自己往外挪,闻峰回过神赶上,心惊胆颤扶出去,阿姨脸垮着,不过还是跟了出来,一起帮着胡蔚上了闻峰的车,半躺在后座,甩手就走了。

阿姨虽然泼辣,却不是坏人,半信半疑过来一看,也有点慌:“作死了,这是动了胎气,赶快躺下。”胡蔚这时候骨气偏偏硬,强撑着站起来,一把捞住闻峰,吐出一个字:“走。”

无端端的,电话坏了。

那个样子好像在做噩梦一样,神思恍惚的面对凶险,又恐惧又绝望。

目送他们的车离去,闻峰站在路边站了许久,慢慢转身去拿自己的车,一面拿出电话,看了看,终于拨了王静宜的号码。

过了一阵,大门打开一边,一个白衣黑裤的中年妇女拿着喷壶和一把园艺剪刀走出,开始修剪种在车库旁边的两架蔷薇。

她随手接起来,都快午夜了,总不会是正经事吧。

那个时候她嫉妒,但不恐惧,也不愤怒。

在夜总会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意外,沈庆平不听电话,不看短信,许臻看了短信。

她曾经清清楚楚知道那个女人和沈庆平日日夜夜厮守,自己得到的不过是食客嘴角漏下来的一点残渣。

认识胡蔚之后,他一直叫她蔚蔚。

当初大学毕业,家里给他安排好康庄大道,他说不要,就是不要。

胡蔚进门,玄关果然有好大入墙的鞋柜,做得精致隐蔽,要不是那如同装饰物的精致把手醒目,简直难以发觉。她停下来,随手开鞋柜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大概八九双男人鞋子,大部分是ferragamo,有两双prada便装鞋,很新。这是沈庆平的柜子。

因此她拿了车钥匙,趁保姆在厨房的时候出门。

先到王静宜家教的地方,数对面第三栋。

九点半,刚刚开始喝,胡蔚给他电话,沈庆平没有接。

王静宜猛然驻足,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下意识地走了两步。

然后她又停下来,转过来直视闻峰,张张口,没说话。

他探身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王静宜站在那里一动都没动,眼里渐渐有泪水。

胡蔚这样,该是真心爱他吧,但沈庆平那条爱的神经,莫名其妙被一层蜡封起来了。他不是感受不到,不是感动不了,尽自己的力量,他也对胡蔚好。但他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一个破了的气球,或者一个破麻布袋,半点精神都提不起。

有时候他说好,有时候他说不用。

“蔚蔚啊,你猜我今天干什么去了。”

妇幼医院妇产科的候诊队伍,都是买一送一的阵容,女人身边都跟着男人,露出罪有应得的表情做小伏低,再狼犬都要权作京叭,否则无以回报人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终生牵系的苦楚。

直走,到第一个转盘他就转了,没有一定目标,就是在华南碧桂园偌大的园区里兜来兜去。

她踩得进入癫狂状态,猛然肚子一阵疼,阿姨这时候回转来,看到她糟蹋女主人的鞋子,倒像踩了自己尾巴一样,又是大叫一声,丢下手里的清洁器具,过来抓胡蔚,胡蔚虽然怀孕,体态丰满许多,毕竟年轻,身手还是灵活,她知道万万不能给阿姨推出门去,否则就是自己输了,转头又冲到沙发上,把肚子冲着阿姨,大叫起来:“来啊,你打我啊,有种你就打死我,打死你主人家的儿子,你来啊。”

闻峰虽然疑惑,倒也没多想,像他这种个性,人家不查他的岗,他已经很开心,想都想不到自己要查岗查到底。

她这一着是杀手锏,阿姨现在的确有胖揍她的心,但也知道她所言不假,这肚子里的孩子,多半是沈庆平的骨肉,否则无缘无故上人家门来发威,就真的是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

电话没有人接,滴答滴答,来了两个短信,沈庆平看都不看,直接删了。

沈庆平在七点一刻准时醒来,翻身过来看看她,胡蔚闭上眼睛装睡,听到他悄悄起身去洗手间,关上门,传来放下马桶盖的声音。

“刚到,差点就要拔电池了。”

胡蔚没有见过沈庆平这种表情,像相信生命一定有无穷光明在前,只要信步走去沐浴其中就可以。她失魂落魄地凝视那两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但没有想到,阿姨的反应比她还要简单粗暴,瞪着眼睛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双颊因为怒气,一下子就红了,胡蔚还没来得及害怕,阿姨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她肩膀,那是每日操持家务的手,力气奇大,拎着就往外推:“你这个女人脑子有病,赶快出去,别坏了这个房子的风水。”

“呃,再说咯,我进去了,你找我干吗。”

每当凝视胡蔚,还有她渐渐大起来的肚子,他总是跟中魔一样想,要是这个是周致寒,怀着我的孩子,我正陪着她,等一下要帮她按摩膝盖,明天要去检查,几个月后就生了,孩子大了一定漂亮,像谁都应该不错的,十八岁就送去美国留学,学工商管理,回来接班。

沈庆平那天在半醉中,接到一个电话。

闻峰陪着胡蔚挂号,排队,等她看医生出来,几个小时飞一般就过去,他始终神情有点恍惚,在外面不声不响地坐着,不时看看电话,王静宜并没有打来。

同样被迷惘笼罩住后脑勺的还有闻峰本人,他像只兀鹰一样把头伸出窗户,从来不知道王静宜跑那么快,刹那间已经消失在别墅群的屋宇之间,瞪着眼睛瞪了半天,他嘀咕了一声:“搞什么东西。”就要把车子开到一边,去寻个根究个底。恰在此时,胡蔚猛然大声惨叫,在后座窝成一团,拼命叫:“我要去医院,好疼,赶快送我去医院。”

接到那个电话的晚上,也是一样。习惯的力量很强大,每天回去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就是家了。

稍一动,她就醒来,紧张地看着他,手指合拢,抓住他的手:“去哪里?”

但最了解他的顾中铭就知道,他其实第一聪明绝顶,第二不认真则已,认真起来的程度,没几个人赶得上。

他本来不是想象力丰富的人,偏偏忍不住一点一滴地去琢磨周致寒怀了小孩的场面,什么阶段环节都不放过,在臆想里他幸福得整个人软在地上,筋骨都一根根化掉。

立刻重拨回去,已经关机。

他上前去,扶住她,扶到卧室里去,安置她好好睡下,胡蔚一直拉着他手指,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的要求:“你不要走了吧,陪我睡。”

他找不到周致寒了。

熟得杀头都不想听第二遍。

音调很镇静,但闻峰听在耳里,莫名其妙有点毛骨悚然。

他笑一笑,举杯和麦子勤碰一碰,赶他自己去玩。

胡蔚还在哽咽,但终于说话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这个念头没落下,那辆绿色甲壳虫跳进眼睛,就在前面一栋别墅的门前停着,不用看牌照就知道是胡蔚的,因为她在方向盘一侧的小花瓶里放了一簇绿色的干花,是王静宜送给她的。

沈庆平生平第一次知道,为什么有人失恋,会失到想去死。

就当没见到王静宜在这里出现,没见到她惊慌失措地从自己面前跑开。

“拔电池干吗。”

两分钟后他的酒急速醒了大半,从座椅上一下坐起来。

但是阿姨脸色明显露出犹豫之色,半天才说:“我家女主人出去了,没那么快回来。”

面前这女人的气质,不像是这么缺乏教养的。

“我想对得起周小姐。”

他这到处望,居然望出了名堂——分明有一个熟人,正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虽然低着头,戴着墨镜,但那姿态身形,夸张点说就算化了灰他也认识——王静宜,她身边还有一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背上背着画板,两个人正在说话,不知和她什么关系。

还是下午那身衣服,很朴素,背上多了一个书包,慢吞吞地走,略微低着头。

他闷头闷脑喝酒,其他人自己玩,只有许臻,在一边陪他坐着。

跟她全部的朋友一样,也亲近,但不特别。

还是不通。

他这个愿心一下,王静宜就从不远处的一条分叉路口冒出来。

第一句话,不是痛骂,不是责备,不是发泄。

周致寒对他说过的话,现在听来心里一阵难受,翻江倒海,拿过桌面上的杯子,两口喝下一杯纯的威士忌,坐了两分钟脑子一下刺痛,他从旁边捞了个枕头,就势倒下,歪在角落里,似睡非睡地昏沉。

他没在意,继续拨给顾中铭,结果顾中铭关机了,这可是十年不遇,那位兄弟怕耽误工作,身上常年揣三块电池,还有一个充电器,意外断电的可能性少得可怜。闻峰不死心,上车安置好了金鱼,再打,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接,也没有一点想要打回去的意思。

周致寒走了以后,他转了性,什么电话都可以不接,只有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最热心。

什么来头,什么身份。

唯一遗憾,是周致寒走了。

这时候阿姨终于骂得告一段落,胡蔚电话适时响起,她哆哆嗦嗦拿起来,一看是闻峰,立刻按下接听,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嚎啕一声涌出喉咙,这就忍不住要大哭一场。

闻峰努力让自己像平常那样讲话:“上车吧,我还不知道你们家住哪一栋呢。我去打个招呼,改天再隆重上门如何。”

至于遇到那两个人之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闻峰赶紧停车,园子的门大开着,他有点忐忑走进去,走过门廊道,别墅的大门也开着,看得到玄关那里有一个铁木横几,上面放一大瓶百合,鞋柜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掉了好几双鞋子下来,歪歪倒倒堆着,都是女装,很贵的牌子。

她大张眼睛到半夜,看着窗帘外依稀的鱼肚白一点点出现,心里有把秋千在荡漾起伏,一阵想,要不要爬起来把来电纪录删掉,一阵想,那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应该不是前女友,一阵想,会不会他们其实一直都没分手,等生了小孩就甩了她,反正自己不能生了,找别人生一个自己带也可以。

沈庆平已经喝得有七分醉,靠在座椅上,勉强睁开眼睛看他:“说。”

爱和恨都是强烈的感情,要耗费人大量的精力,因此在某个程度上都算是给对方的恭维,只有无视是彻头彻尾的侮辱,宣告你对他的无关紧要。

闻峰哦了一声,又说:“刚从家里出来?”

她这个回笼觉睡得不算太久,而且更加不算踏实,在梦里她生了孩子,接生的人却是那个面目模糊的前女友,然后长出翅膀,从产房的窗户破窗飞去,抱着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宝宝。

这句话说得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可使许臻听到,但对方跟聋了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闻峰心想这不是不喜欢你吧,这分明是当你不存在。

胡蔚很冷静地说:“他很有礼貌,他只是不喜欢我。”

打给顾中铭,还是没有开机。

那一瞬间他恻然,这个女孩子,这么美,这么年轻。

闻峰还要说什么,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了,他临发动车子,匆匆忙忙问了一句:“进去他们家怎么走?又忘了,里头够复杂的。”

她和他在一起的中心内容,第一是要他爱她,第二是因为他不爱她而发脾气。

王静宜去的那家她知道在哪里,第一次去,是她陪的,那家的孩子学美术,静宜做家教,一个礼拜去一天,学了好几年了素描基本功都不过关,倒是一家人都和静宜关系处得很亲热,学得不好也一直教了下去。

他抚摸胡蔚额头,凝视她,一时间万念俱灰。

她脸上的神气,活脱脱是一只陷在困境里的小猫,向人祈求着怜悯,却不知道成算有多少,可能一点都没有,一切都是徒劳。

是女人的声音,缓缓说:“庆平。”

做梦,拨周致寒的旧电话,梦中不知道谁告诉他,拨到第一百个,就会通。

她缩在沙发上,呆滞的环视客厅,无意中看到侧面墙角的鼓式立几上放了一个像框,铜色相架,古色古香,与客厅里明清风味的格调很搭,像框里是沈庆平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起,头靠头,各自都在大笑,女人笑容很妩媚,眼角飞上去,有无限言语在内。

但是老天爷的最大兴趣,就是和人恶作剧。

枕边人语带呢喃,倾诉衷肠,浓情如酒,可惜对象不是自己。

可是胡蔚整晚都没能合眼,她听着男人在耳边均匀呼吸,心内惴惴。

宁愿是做梦,再可怕都还是有醒来时候,再恐怖也可以不算数的。

指桑骂槐似乎不是她的风格,随着干脆画公仔画出肠,指着胡蔚说:“我没错是个佣人,主人家要我走,我一分钟不多留,不过都不关你的事,你赶紧走。”

在这里遇到王静宜,一点都不是稀奇事,她家住这里的嘛,闻峰简直乐坏了,把头伸出驾驶室大叫:“静宜,静宜,亲爱的。”

他在梦里拼命按重拨,一边数,一二三四。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胡蔚起来摔了几次东西,沈庆平每次都道了歉,说一句对不起,并不多做解释。

他看沈庆平的眼神几乎是日本神风队员才有的那种自杀式决绝:“沈先生,我对不起你。”

胡蔚笑:“知道啦。那就算了呗。拜拜。”

胡蔚听到我们家女主人这几个字,心里窝火,这种无名暗涌连她自己也知道并不合理,但就是压抑不住。

胡蔚不出声,拿着病历慢慢往前走,走了一段转头对他笑笑,音容惨淡:“一言难尽。”

上去,胡蔚和保姆都睡了,他悄悄进门,在客厅里坐着,跟死了一样地坐着。

终于胡蔚挺着大肚子出来,安然无恙,心情平静了,对他抱歉地笑一笑:“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都要特别小心一点,不要再随便出门。”

他坐进车里,看着方向盘发呆。

虚虚实实的,老天爷好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失去周致寒,比自己想象中更彻底。

要担忧的事情很多,第一她知道沈庆平不喜欢她涉入他的私人空间,尽管没有明说——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人们也一样能够领会。第二,她不知道那个电话到底来自谁,尽管她的直觉一再说,那是该死的,阴魂不散的前女友,胡蔚内心深处反而希望直觉大错特错,宁愿那把娇柔微哑的女声是来自某个新欢。

他好像做一道完形填空题到紧要关头,今天不把这件事做完,就死也不瞑目。

是真的喝很多,他和麦子勤两个人,晚饭时候干掉一瓶五粮液,之后转到十八号夜总会,继续喝洋酒,中间来了几个麦子勤的朋友,他没理会,部长小姐来来去去,他没理会,也不玩色钟,就一直闷头喝,谁来找他干杯他都接招,状态大勇,连麦子勤都极意外:“老沈你今天怎么了?有喜事?”

沈庆平帮她盖好被子:“去洗个澡,赶快睡,我很快来。”手机和表放在床头柜上,进了浴室,哗哗水声传来。

许臻大概也知道老板最烦你不爱我我却要拼命爱你这一类的哀怨投诉——他想不通,胡蔚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她像阳光一样明朗,曾经,如今却只把有黑子那一面拿出来给世人看。

不在乎的事,就怎么都不在乎,在乎的事,天王老子反对,也还是说在乎。

顾中铭不接电话,意味着他一直赖以为自己做决定的人今天不在岗,如此,闻峰只好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而他的字典里面,从来没有忍耐两个字。

是沈庆平说:“不用理她。”

可是里面传来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在他耳朵里钻洞,比世界末日的宣判还清楚。

真实得他当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头。

对方像吸了一口气,又像叹了一口气,答道:“不好意思。”很镇静。

给胡蔚另外开了一张附属卡,她要买什么就买什么,偶尔他看一下账单,啼笑皆非,花得不算太多,奢侈品以前很喜欢叫他送,现在反而不买了,要不就是小孩子用的东西,要不就是给自己的芭比娃娃,变形金刚限量版什么的。

胡蔚在黑夜里,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色苍白,肚子隐隐作痛,已经完全成形的婴儿在里面似乎也感知母亲的焦虑,拳打脚踢,她小心地移开自己的身体,以免惊动沈庆平,尽管从以往的经验来看,那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腹大如鼓,很快就要去到预产期,颜容不复初见时光华万丈,于是这要求里反而洗清了情欲,沥出纯真的依恋。

周围吵得要命。

不是为什么大事,只不过麦子勤他们一群人在夜总会喝酒,他去凑个热闹。

胡蔚不懂什么心理学,但关于失去的恐惧,是人类为数不多生而得之的知识。

沈庆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立刻要他调转车头,去到荔湾区的羊城医院,他冲进去的时候胡蔚刚好从急救室推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憔悴病弱,乌发散乱,看到他,大颗大颗的泪珠纵横而下。

以前沈庆平根本不接自己不认识的号码。

坐了很久,上楼去,胡蔚被他的脚步声惊醒,睡眼惺忪出来,看到他,很喜悦:“今天那么早。”

涌泉之恩,许臻无以为报,唯有豁出去,从此沈庆平让他水就水里去,火就火里来。

那种很快就要得偿所愿的狂喜心情一点不像在做梦,眼看就要一百次了。

宁愿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无片瓦遮身,都还是不要。

倘若有神灵,神灵也知道控制感情之不易。

她想定神,双手插腰,开口就骂,而且越骂越来气,干脆豁出去了,想起以前这家两口子何其好,给这样一个狐狸精拆散,骂的内容眼看从有理有节到祖宗后代,越来越恶毒,越来越彻底,普通话词穷,便直奔她的湖南本地方言而去,毫无技术阻碍,尤其酣畅淋漓。

是说:“庆平,我们的宝宝保住了。”

闻峰在打电话给胡蔚之前,刚刚到芳村帮爹妈买金鱼,在花鸟市场挤出一身大汗,还跟占道经营的小贩吵了一架。

她方向感强,记地址很厉害,对机械也有兴趣,所以开车不久,技术却不错,而且根本不需要GPS,一本地图已经得心应手。

整天装疯卖傻,大大咧咧,什么紧要事在他这里好像都没所谓。

入侵者并不恐惧和愤怒,守护者才有这两种感情。

然后他那天晚上,猝不及防的,接了这个电话。

想必这个她就是胡蔚,闻峰赶紧点头哈腰说是,探头往里一看,可不是,胡蔚坐在起居室中心的沙发上,穿一条连身大花的孕妇裙,很鲜艳,双手抱着肚子,呆呆的不知想什么,身前桌面上打碎了一个茶壶,还汪着水,一点一点往下滴,地面上更狼藉,好多杯子落在地毯上,茶叶水迹,一滩一滩的。

闻峰哭笑不得:“蔚蔚你真是……”

电话一通,他就兴高采烈的开始说,絮絮叨叨啰啰嗦嗦不下五分钟,对面硬是一声都没有吭出来,闻峰虽然没心没肺,但也不是个傻子,赶紧打住,小心翼翼地问:“蔚蔚,你在吗。”

有时候他叫错名字,叫她宝宝妞,是夜半无人私语时,周致寒专享的昵称。

那天晚上他失眠,这个念头冤灵附身一样结实,占据他所思所想一切事,到早上,到第三天,到一个月后。

但是世情遵循某种公平的特性——风水轮流转,她现在是那个孤立无援,命如危卵的守护者。

但两个小时之后,他载沈庆平回家,回华南碧桂园,在上快速线之前,突然把车子靠边停下。

用这种愚蠢而毫无意义的方式。

胡蔚开始能听得懂,心脏已经被骂得嘣嘣狂跳,对方真的是一个阿姨,谁来做主人都是给工资,有什么必要维护前任女主人这么尽心尽力,张口要对骂,载体到内容都不够对方丰富,立场到信仰都不够对方坚贞,只得口角无意识开开合合,活生生演绎自取其辱四字真言。

今天是什么日子,该通话的一个都通不上,不该通的一打就听。

就是因为跟他的一段孽缘,要在这里接受完全不应该属于她的生活。

新欢至多给沈庆平更漂亮的身体,她曾经有过,给过的那种美丽身体,她知道沈庆平对此兴趣微薄,只要她没办法违反人类生理规律在十五天内怀孕生产,胡蔚自信那都不算是太大威胁。

王静宜立刻紧张:“别别别,别啊姐姐,这个玩笑开不得,真把他引到这儿,我就完蛋了。”

胡蔚听得很烦,不等人家话音落,大声说:“你家女主人不会回来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

换了谁都要生气。

“你有机会还是把实情告诉他吧,我看他很喜欢你,应该没关系的。”

闻峰远远看着她,今天没化妆,脸色不大好,走路的样子显得很疲倦。

没奈何,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站得远远的,先是不出声,脑子里飞快衡量这小妖精说很快就要入主这里是真是假,毕竟要为自己的去留打算——这份工作不错,清闲舒服,薪水很高,福利更好,每年有带薪假,吃得好,穿得好,周致寒常给她买礼物,吃燕窝的时候,从不忘也给她留一小碗,盘算到这里,为自己着想的火焰弱下去,一股湖南人天生的豪气涌上来,她不懂得什么叫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但周致寒以前待她周到,她本能认为自己该有点良心。

胡蔚摆出架子不耐烦地说自己没带,把地址报出来,保安投以疑惑的眼神,她按住自己不期然的心虚,笑着说:“没见我?你新来的吧。”

他抖着手去打,总是拨不完那十一个号码,电话就突然坏了。

最后一个念头,像闪电击中一根潮湿的高尔夫球棒一样击中她的心灵,然后电流在那方寸之间流转,越来越强烈。

他敲敲门,立刻有一个白上衣黑阔口裤,头发梳起,装束利索的中年妇女走出来,板着脸,眼神非常气愤地瞪着他:“你是她的朋友吧。”

阿姨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她入世经年,阅人无数。

沈庆平深深叹口气,柔声说:“我不走,放心。”

结果麦子勤不放心,硬抓着他,打电话叫许臻来才放他走。

人行道离车道中间就一个绿化带,他这个音量就算聋子也会感觉声波在震动,他一叫静宜,后座的胡蔚腾就坐了起来,也跟着往外看,三个人六只眼,在空中相会,大出闻峰意料的是,王静宜脸上丝毫不见应有的惊喜之色,反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完全像是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瞠目结舌看了他一会,猛然撒腿往相反的反向飞奔而去,她身边的小男孩吓了一跳,迷惘地站在那里,看看闻峰他们,看看王静宜远去的背影。

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他说不用,或者连电话都不接。

沈庆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来拍拍他:“我先走了。”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全世界都不知道,全世界都会谴责他,当他是冷血杀手神经病,唯独沈庆平知道。

心里不安,语气却故意冷漠傲慢,说完紧紧看着阿姨神色,生怕她说出话来就变成晴天一个霹雳打在头上。

“怕闻峰找我,关机了他会问东问西,拔了电池就没信号,到时候跟他说在某个写生室上课就好了。”

想一个孕妇也干不了什么,让她登记了一下电话身份证号码,抬杠放行,胡蔚发动车子的时候,听到他和另外一个保安轻声说:“那家女主人开宝马的。”

摸完这一下,有人进他办公室有事,工作加应酬,一忙起来就是一整天,到了半夜回家倒头睡下,突然之间有一个意识从脑子深处窜出来,一桶水泼在头顶似的,叫他惊得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在二十度的空调房里大汗淋漓。

他睁开眼看看,推他的人是十八号的一个小姐,说完自己又走开去喝酒了,他在桌面下摸索了一下,拿起电话看,果然在响,屏幕上号码不认识。

屏幕上只显示号码,不知道是谁。

阿姨发现茶叶水沾湿了地毯,可能材质贵重,心疼得大叫一声,放开了胡蔚,急忙往屋子后面跑,看样子是要去拿清洁的用具,胡蔚一恢复行动自由,肝火更旺,爬起来赶到鞋柜那里,打开来,哪双最好看,最拿哪双往外丢,跟脚还踩几下,一边踩一边自己心里说,我疯了,这个阿姨也疯了,大家都疯了算了。

中年妇女把门砰地一开,大声说:“赶快走,我要搞卫生,脏死人。”

上车后第一件事情,是给王静宜打电话:“你今天在碧桂园那边?”

闻峰又哦了一声,继续说:“我去看看你家人吧。”

叫他庆平,不是沈先生,说他呢,不说不好意思。

她脑子里念头转了千万遍,五秒钟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胡蔚刻意大摇大摆的姿态,她已经隐约猜出其来头和身份,在不确认以前,已经窜出一股无名火,她忍了一下,口气很冷淡:“麻烦你不要乱动桌上的东西,特别是茶具,我家女主人不喜欢。”

胡蔚先是慌了一下,想想对方不过是佣人,要泄气也不用在她面前,扬扬头说:“我找你们家女主人。”

想不出什么称呼是合适的,胡蔚直截了当说出来,一面对桌上摆设翻翻捡捡,阿姨站在楼梯处,投过来的眼神五分狐疑,五分警惕,已经觉得不对。

如果是事实,怎么会需要斟酌那么久,胡蔚心里有了数,但不进去确认一下,绝不甘心,熄火,下车,对阿姨说:“我进去坐坐好吗?很累。”

效果适得其反,他干脆渐渐不再来过夜,宁愿每天晚上上来看一看,然后开车老远,回碧桂园去睡。

这个过程中沈庆平一直坐在外面,手里紧紧抓着电话,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在抽噎,抽了半天,终于大厦倾倒,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语气是征求意见,一边已经打开园子门,慢慢往里面走,阿姨有点诧异,有心拦她,又见她大腹便便,将心比心,也是需要休息一下,因此没有发出异议,还扶了她一把。

她动作很快,而沈庆平在洗手间待的时间也不短,等他出来的时候,因为太困倦后松了一口气,胡蔚竟然真的睡着了。

许臻半拖半扶,将他送回去,送回美院胡蔚的公寓。

她要去看看那栋房子,到底有什么,到底藏着什么,可以像一块磁石一样,牢牢吸引着沈庆平。

无非是发脾气。

胡蔚一直看着,深呼吸,心脏怦怦乱跳,要不要下车,变成在心里挣扎的一个大问题。

胡蔚沉吟再三,终于说:“沈庆平家的房子,真的离你家教那个地方不远?”

回忆通常和灵魂形影不离。

对门第三栋,不难找。

胡蔚装作没听到,进门一路狂飚,心头一口闷气,滚圆铁硬。

王静宜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

刚到门外,周围清静,对方啪嗒一声,挂了。

第一次叫错,胡蔚真的以为他叫她,几乎喜极而泣。

闻峰趴在车窗上,两人沉默地互相看着,看了好久,他慢慢说:“回学校?”

周六道路畅通,四十分钟不到他已经到华南碧桂园,在门口保安查验访客时打电话给胡蔚问具体地址,她把进小区后的驾车路线说得清清楚楚,闻峰脑子里闪过她那辆绿色的甲壳虫,心想她不至于那么不要命,九个月身孕自己开车上高速吧。

是她飞蛾投火都好,飞蛾其实又知道什么呢。

“胡小姐在沙面出了意外,现在在羊城医院急救。”

热心的保安多少缺乏一点警惕性,爽快地指给他:“直走第二个转盘转右,第三栋。”

这时候有人推推他说:“你的电话。”

他慢慢地转,看天色慢慢黑下来,这里的住客慢慢都回来了,一辆辆车进了各自的车库,再过一阵子,家家户户开灯吃饭,再过一阵子,又一辆辆车陆续出门,往不同的地点奔去,要么是玩乐,要么是应酬。

他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闻峰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悄悄把车开过去,在她前面停下,摇下车窗。

她不可遏制地把所有细节联系起来,沈庆平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不在她这里过夜,半夜十二点也要开车回去自己的别墅睡,他的衣服放在那里,连偶尔换在这里的,都要带回去洗,她几乎小产之后才来得常了,但无论如何,一个字没有提过要她去碧桂园住,还有许臻,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存在,以前她是黑市情人的时候,态度还不错,怎么到现在她应该是扶正了,反而脸色更难看,是不是觉得她开始真正威胁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抚摸着自己圆圆隆起的腹部她无声默念,安抚受了惊动的小孩子,不知过了多久,胎儿安静下去,而东方既白。

胡蔚仰面看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这时候沈庆平的电话在床头柜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响起来。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往往是她在下午五点左右给他电话,问要不要预备他的一份。

保安是个很酷的男孩子,冷冷说:“我来四年了。”

他一边倒车一边六神无主地絮叨:“你挺住啊,挺住啊,好快的,好快就没事了。”至于如何才做的到好快就没事,他其实一点概念都没有。胡蔚一口长一口短地深呼吸,可见疼得不善,闻峰脑子里转了一万个主意,一个都没用,忽然灵光一闪想这关我什么事啊,孩子他爸死哪儿去了,回头叫胡蔚:“赶紧打电话给老沈啊,你能打不,你不能打给我号码,我来打。”

胡蔚的车很是招摇,半点不惊奇很快被人看到,那位中年妇人停下手头的工作,走过来,隔着大门问:“你找谁?”

“是不远,太不远了,对门第三栋,你问这个干吗。”

对方嗯一声,说:“别多管闲事。”

但是旧女友,尤其是占据长久时间后再离去的旧女友,就算她长得像狗屎一样难看也无关紧要,因为这团狗屎蕴含着现任女友最讨厌的东西,那就是往事回忆。

闻峰一点都不烦躁,甚至他还跟自己说,这样转下去,转到半夜十二点,谁也找不到,那今天的事就算了。

闻峰点点头,闷闷地说:“是不应该出门的,你跑那儿去干嘛?”

她说完这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自己也吃一惊,虽然脾气高傲,她向来倒不是喜欢兴风作浪的人,但现在,似乎就有一口气在胸口那里,进了高压锅一样,无缘无故地一定要爆发出来才能舒服。

保安看他的车子和人,不像是绑架少年儿童的嫌疑分子,答得很爽快:“你说常在园子里写什么生那个,是有,你有什么事吗?”

如果她不解开这个疑团的话,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把肚子里的孩子一把掐死,然后再放火烧了那栋沈庆平恋恋不舍的别墅。

一直没有说。

他根本不等王静宜反应,紧跟着说:“我们在一起也很久了,我父母你也见过了,按道理我也该去见见你们家家人吧。”

她大概在诊室里已经打过电话给沈庆平了,出了医院门,就见到许臻开着奔驰六零零在门口等,这个司机造型很酷,做派也很酷,明明受命来接一个孕妇,却直端端坐在驾驶室里,连门都不下来为她开。

闻峰听得刺耳,赶紧进去把胡蔚扶起来,本来还觉得胡蔚的风格向来不是任人欺负,怎么今天这么乖,一看才知道情形不妙,她脸色煞白,紧紧捂住肚子,嘴巴微微张开在喘气,闻峰吓得要死,顾不得敌我,急忙回头问那位阿姨:“你帮我看看,她怎么了。”

阿姨本来还没有想到怎么和客人翻脸,客人先翻,那就容易多了,上前两步,冷冰冰地说:“麻烦你出去,你不是这个家的客人。”胡蔚冷笑一声:“我当然不是这里的客人,我很快就是这里的主人了,你就是一个佣人,到时候要不要你还其次,你得意什么。”

掐指一算,这小妞怀胎都快九个月了,就算闻峰对女人只具备常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吞了一口口水,他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终于垂下头来,轻声说:“那不是我家。”

“她喜欢喝茶?”

有个小姐唱起歌来,反串男角,专唱许巍,沈庆平靠在沙发上听,听到一首歌的歌词说道——希望我是你生命中的礼物。

他吞口口水,强装欢笑:“没事,我和他姐姐很熟。”

胡蔚心里不悦,说:“谁啊?这么晚还打电话。”

后来终于察觉他叫错,因为几乎每一次,都是他半梦半醒,问她要什么东西,说些无头无尾亲热话,句句都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前尘往事。

看着她带浅浅微笑,长睫毛眨啊眨,舍不得睡着,又实在抵不住困倦合上眼。

直到胡蔚怀胎七个月,她生日那天,请了好几个朋友来吃饭,沈庆平也如约回来,但饭后蛋糕都没吃,便起身走了。

挂了,胡蔚飞快把电话放回床头柜,转过身装睡,须臾后沈庆平出来,疑惑地说:“你刚才跟我说话吗。”

她盯住鞋子看得出神,阿姨就不乐意了,来人家家里稍微休息一下,要不要随便翻箱倒柜啊,于是站前一步,逼得胡蔚推开一步,随后顺手把门关了,语气就没有前头那么客气:“小姐你坐一下就走吧,我们家女主人不喜欢人家翻她的东西。”

一边对着话筒喊:“等一下,等一下。”

他永远记得两人分手后第三天,他鼓起勇气给周致寒打电话,听到里面说该号码已停用时,那种好像被人猛然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

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就是天大的福气。

但是麦子勤随后跟出来,担心地问他:“你没事吧?”

不是关机,不是没电,就是好像不在服务区的那种状态。

她所表现出来的无礼,是建立在根本不愿意有礼这个基础上的。

许臻家里人车祸,前几天才终于康复出院,他一回来,不但没被解雇,没有上班的一个多两个月,沈庆平竟然还继续在发给他工资,信用卡里刷出去那一大笔医药费,言明从工资里慢慢扣,扣一百块,到还清为止,明摆着就是给他,还怕伤了一个大男人的自尊心。

偶尔早一点回去,胡蔚欢天喜地,陪着他寸步都不离,连他去洗手间都要守在外面等。

终于说:“我老公在一边,说请你不要半夜骚扰我们夫妻正常生活哦。”

沈庆平觉得自己中了蛊,时时刻刻只要一有些微闲暇,就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絮絮地说:“你找不到她了,找不到她了,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他一脑门子官司,嘟嘟囔囔拎着两个装金鱼的塑料袋子,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打电话给王静宜,没打通。

闻峰转头看着她一颗颗淌下的汗珠,看了好久,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个不停,他叹了口气,开出了门,直奔医院而去。

再拨一次,结果是不一样的。

王静宜点点头。

在碧桂园门口,保安把她拦下来查出入证。

表达自己愚蠢而毫无意义的喜恶和忠诚。

她一言不发,走去客厅沙发上走下,面前的酸枝翘头大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全套茶具,一尘不染,她不知道沈庆平喜欢喝茶,他似乎只喝白开水。

王静宜咬住嘴唇,脸色涨红,连耳朵都红起来,在暗夜的路灯灯影里清晰可见。

没打通寻常事耳,美院常常有一些画室逍遥于中国移动势力范围之外,信号一格都没有,往里面一躲,要多自由有多自由。

他想到王静宜,接着又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她惯例都回家的,怎么手机会没有信号,一边转头上华南快速,一边又拨了一次王静宜的号码。

沈庆平一屁股坐在外面大堂的沙发上,对面是一排白色人偶,屈身,大嘴咧开,正作阴冷的欢快笑容,幽暗灯光下,嘲讽地看着他。

她犹豫了一下,故作轻松的说:“哪里,想到那里请你们吃饭,怕到时候闻峰也去,会穿帮咯。”

胡蔚的睡意一下子去得无影无踪,临阵战士一样肾上腺素狂热分泌,紧张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她半撑起身子,看了一眼浴室,门还是关着,但水声停了,沈庆平很快要出来。

闻峰轻轻说:“这个家伙真没礼貌。”

闻峰吓得差点屎尿齐出,胡蔚哭得死去活来,叫他几度想插话都无功而返,最后只好戴上蓝牙耳机,郁闷地把车子开出去,一直开了差不多十分钟,胡蔚才稍有缓和的迹象,慢慢安静下来。

要么再遇到王静宜,要么再遇到那个孩子。

胡蔚闭着眼睛,摇摇头:“别,他不知道,不知道我今天来这。”

几乎是听到那一声响动的同时,胡蔚一跃而起,滚到沈庆平睡的那一侧,拿过他的手机,先把昨晚那个电话号码快速默记在心里,而后眼明手快删了通话记录。

对方似极意外,沉默了一下,跟着说:“他呢。”

胡蔚按住自己怦怦跳的心脏,尽力自然地低声说:“谁跟你说话啊,我好困。”

沈庆平两手在脸上狠命摩擦,一面想,这是做梦,还是真的。

她打开另外一边,场景就要壮观多了,一共八层,按功能划分,最下一层是运动鞋,有慢跑鞋,高尔夫球鞋,网球鞋,三四双胡蔚分不大出来类别的,最醒目的中间三层摆的都是夏天的高跟鞋,红,金,紫,白,渐变色,都是名贵牌子,令人一眼爱上的设计,品位很好之余,更懂得打理,每双鞋子都干干净净,形态饱满,不管谁看到这个鞋柜,都会说它属于一个奢侈得有格调的女人。

她在网上搜寻沈庆平的电话,试图破除他的移动密码和邮箱密码,想找出他以前的女朋友有没有博客或者空间,为任何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心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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