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皆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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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改天行不行,我今儿心里难受。”

顾中铭神色更迷惘了:“相亲?”

王静宜苦笑起来:“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怕你笑话我。他当场就跟我掰了,是我拼命求他回头,求得那叫一个贱,结果,就又拉拉扯扯这么久咯。”

那一跤摔得不善,胡蔚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拿出电话来,打给沈庆平。

却不是为了闻峰。

“下一年,宝宝去幼儿园全托,你就回去美院,把书读完。”

也不会冷得感冒。

顾中铭微一错愕,随之反应过来,也笑,虽然笑得不算特别自然:“好啊,你安排。”

但是他说,聪明人就不会问这种问题。

“蔚蔚,我愿意要这个孩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是,我不会结婚。”

胡蔚看她一眼,车子转到往客村那边的路,王静宜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空气显得相当沉闷,胡蔚知道她心事重重,也懒得找话题,一面开车,一面不时看看自己的电话。

抬起眼来看看顾中铭,她低声说:“闻峰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妒忌在身边指指点点走过去的所有红男绿女,可以在这夏夜的晚上相互偎依,亲密无间。

腹部绞痛。

那是顾中铭。

她脾气最急,一挥手,大义凛然:“蔚蔚,甩了他,拿几百万人间蒸发,宝宝他养着,反正有钱,请保姆呗,一个不够请两个,一个做饭,一个洗澡。”

她鲜艳红唇微微张开,随时随地,那里会有许多饱含怨恨委屈的言语,跟子弹一样射出来,杀敌一万,自损捌千。

但有一件当初,她选择忘记,绝口不提,甚至在内心深处,也当作从未发生,永藏泥土。

王静宜掏出化妆包里的镜子对自己一看,好嘛,这烟熏妆熏到了耳朵根子,跟年底下上供桌的腊猪头一样漆黑。她赶紧拿出补妆用的爽肤水和棉片,对着镜子努力擦,女孩子的注意力一旦转移到容貌上面,情绪便算是稳定下来,忘记自家疾苦,可以去管管别人闲事了:“别尽说我,你呢,老沈最近怎么样。”

擦干眼泪,出身贫寒的静宜比她更快接受现实,开始谋划要提什么条件,一百万?两百万?一套房子再加一百万?

到底,我踩的是金矿还是地雷。

看你中意哪一方。无关对错,只在喜欢。

其中隐情,天机无人泄露,胡蔚和顾中铭情报交换完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面面相觑。顾中铭无可奈何,总结陈词一句:“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有若干年的少女骄矜身份可用,肆意挥霍自己志得意满的青春,以及一笔数字不菲的私房。

结果胡妈妈一下子就毛了:“没区别?结婚才是两口子,这叫什么事儿,年轻人没脸没皮,叫同居,我们老辈子说,这是奸夫淫妇!”

一下子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果然是无理取闹。”

拨号声嘀嘀嘀,响到移动不得不来干涉说对方暂时不能接听为止。

王静宜又打个哈欠,摸摸肚子:“我还没吃饭呢,哎,请我吃日本菜吧。”

“我老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走。”

但与之有关的点点滴滴有变化。

上个礼拜去相亲,乃是闻老娘以死相逼的结果——不是她的死,是闻峰的死——对方是闻爸爸老上级的女儿,从国外读书回来,自己开了一个小设计工作室,做得挺红火,比闻峰小五岁,读书时谈过一次恋爱,回国后距离太远就分手了,家境好,性格好,样子更好。

沈庆平没有打给她,从家里出来三个多小时了,他似乎丝毫不关心她盛怒失意之下在外游荡会不会有问题。

沈庆平沉默了许久,轻轻说:“聪明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王静宜耸耸肩:“你可猜对了,姑娘我两天两晚没睡,反正化也是熊猫,不化也是熊猫,给人家说浓妆艳抹,好过未老先残。”

最后还是答应生下孩子。她为他几乎小产,之后他也殷勤过一段时间。

最后胡蔚拨的还是王静宜的电话,她毕业以后在广州一家本土的广告公司做助理设计,工作还算顺利,算是胡蔚唯一有始有终的朋友,其他同学在她停学的时候便已渐渐疏远,更何况毕业之后大浪淘沙,各自奔了前程,几乎都没有联系。

在极度的震惊和悲伤之后,她所唯一和最佳的选择,都是如沈庆平所说,去把孩子打掉,拿一笔钱,继续回去读书,毕业,工作,谈正常的恋爱,结婚。

他在楼上听得下面声息渐悄,门铃突然响了,模模糊糊几轮对话,他的电话屏幕亮,接起来许臻说:“沈先生,胡小姐不让胡太太走。”沈庆平说知道了,你回家吧。挂了电话,觉得好笑。这样一唱一和,他身经百战,怎么看不出来是场精心排练好的戏。胡蔚想结婚,从刚开始在一起,到现在,矢志不渝,勇往直前。有时候他不知道女人从哪里来的韧性,真是无因无果,却有始有终。

闻峰迫于无奈来相亲,本来是要凭借自己三寸不烂毒舌,从外貌到内心一一下手,务必损到对方改名为丧胆,从此不敢靠近他十米之内的,结果摄于对方气场,一下子竟然蔫了,只好改杀敌一万为自损八千,从头到尾贯彻元神不附体的政策,装聋作哑,如痴如呆,答非所问,苦肉计果然凑效,第四个点心没上完,女生接了个电话,有礼貌地站起来说有事先走,就闪了。顾中铭在一边偷偷乐了半天,看到那女生慌慌张张一走,王静宜明显松了一口大气。

已经不早,就算沈庆平不给她打电话,她还是要回去的,否则能去哪里?宝宝也要见到妈妈。

严肃地在房间里——顾中铭的房间里——想了足足三天三夜,足不出户,饭要送,澡不洗,熏得顾中铭自己去睡沙发,终于痛下决心,把短期的离家出走演变为长期的游击战斗,拿了几百块钱和两件老友的衣服,跑到深圳找工作去了。

沈庆平爱不爱她?初相识的时候她当然觉得是爱的。

胡蔚顿时打抱不平:“哎,什么胡搅蛮缠啊,他自己去相亲耶,难道要我们家静宜在一边跳啦啦队舞欢送鼓励吗。”

瞟瞟闺蜜:“你干化那么重的妆,看你俩眼睛,跟熊猫一样黑。”

王静宜扬扬手,打个哈欠:“屁,做工好不好,做一个新设计,大家熬夜开工,你以为是你啊,优哉游哉做少奶奶,不知人间疾苦哈。”

穿了贴身的灰色长裤,白色运动上衣和短外套,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开车出去,一面看手机里的通讯录,竟然找不到几个此时可以找出来喝杯东西的人。

他手下人传回对方的新计划后,沈庆平感觉相当之迷惘,但他没有太在意。

在楼上书房坐着,没有关门,客厅里女人的哭哭闹闹很快就偃旗息鼓,门铃响,许臻的声音传来,然后门又关上。

然后她打电话叫王静宜过来,两个年龄加起来只有四十来岁的女孩子抱头痛哭。

胡蔚勉强一笑,淡淡说:“你太太有你这样的老公,也是福气。”

现在,沈庆平看着胡蔚,一口精气神塌软下去的神情,于心不忍。

那个时候,胎儿还在蒙昧期,医学上的称谓绝没有宝宝贝贝那么多人情味。

他走过去,将她额前头发抚起,别到耳后。

他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招手叫服务员过来,胡蔚以为他要续杯,结果他直接买单,对胡蔚解释:“这会儿在美国是早上八九点,我太太起床了,一会儿要打电话回家,不好意思,下次叫上小王,咱们一块儿吃饭。”

她只好小心地说:“妈,我们没关系的,这样和结婚也没什么区别。”

她的眼睛像要喷火一般看着他。

胡蔚给她倒茶,说:“你就是个傻妞,当初那一下,分了就分了,较什么劲。”

胡蔚听到这个字从自己妈嘴巴里崩出来,哗地一声,眼泪就下来了,捂着脸往洗手间里去,接着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中,夹杂着她压抑的哭泣。

沈庆平重新拿起他的财经杂志,淡淡说:“除了结婚,什么都可以。”

王静宜一肚子郁闷,说不出来,憋到电梯里,到底忍不住:“别跟他说我这个鬼样子哈,回头给闻峰知道,我输人又输阵。”

胡蔚不出声,眼睛转过去看看沈庆平,沈庆平在沙发上坐着,看一份财经杂志,根本好像没听到。

两个人坐下,轻车熟路点了鱼生,拉面,天妇罗,一个彩虹寿司拼盘,还是读书的时候她们就喜欢吃日本菜,不过经济没过关,长期流连都是大禾之类日式快餐店,有一年在北京路发现一家三文鱼五十块钱一斤的店,王静宜欣喜若狂,硬是当场吃吐了。

两者相加在一起,是对此情此景无可名状的厌倦。

任何论点都很容易找到正反两方面的论据系统,一样有理有利有节,每一面单独来看,都天衣无缝。

那时他会给她时间,还有金钱。都不算多,但对她来说足够。唯一正面争宠的乃是工作,胡蔚私心里觉得这才是一个男人成功的标志,与之争夺来的时间才弥足珍贵,值得迷恋其中。

顾中铭呵呵一笑,自暴自弃地说:“一段孽缘啊。”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胡蔚有福同享:“要不要拿一点给你?老沈的朋友送的,两大盒呢,反正吃完了再买。”

说到日本菜,现在城中最红的馆子是珠江新城的富田菊,这家日本馆子走高端路线,据说由来自香港和日本的四大名厨联袂照看,供应最原汁原味的东瀛料理。装修典雅,灯饰设计尤其出色,站在入口处一眼望去,座位错落宽敞,气氛幽雅,临窗的位子透过整个落地玻璃窗户,将珠江新城的夜景一览无余。

许久许久许久。

一场戏演完,介绍人功亏一篑,如丧考妣,也走了,剩下三个人两张桌子一拼,继续大吃大喝,其乐融融,吃到酒足饭饱,顾中铭去岳父家尽孝打麻将,丢下两口子继续缠绵,看起来风调雨顺的,怎么一到星期一,全球气候恶化!

“闻峰这个样子,我二十年里只见过一回,那一回后果很严重,这一回好像还要严重,蔚蔚,你和小王最好,你去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挽回余地没,给个准话,也免得我天天看着他提心吊胆的。”

王静宜又闭嘴,眼睛拼命盯着电梯楼层,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上了车说:“我回家了。”

沈庆平到底身家多少,要一百万两百万到底算不算多,他是不是真的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但顾中铭给她电话,另有目的:“蔚蔚,小王还和你在一起吗。”

一边说一边买单,两个人吃了四百多,出来王静宜要去上洗手间,说饱得要命,非把腰带松一格不可,胡蔚笑骂她一句,把两个包挽在手里就在外面等,等了半天,忽然从前面一个包房里走出一个人来,拿着电话在讲,胡蔚眼睛一亮,心想这才叫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

他再度抬起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一下,摸到满掌心的泪水。

胡蔚听她话里有话:“什么叫输人又输阵?难道分手了他不知道你心里难受?”

两个人齐齐叹口气,王静宜把自己脸蛋收拾干净了,揣好家当,自嘲地端端肩膀:“妈的,老娘芳龄二四就沧桑了,这辈子还老长呢,怎么撑下去啊。”

又是何必,又是何苦。

她调转车头,此时电话响起。

顾中铭点点头:“有关的,上个礼拜天下午我们在一起,他们都挺好的,晚上闻峰打个电话给我,劈头就说,和小王分手了。”

沈庆平摇头。

他问她,要多少钱才愿意去把孩子打掉。

胡蔚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开车过东山广场前那个立交桥洞,一面闷闷不乐的说:“没事儿,就是心里不舒服,咱们去哪?”

不期然问出来这个结果。

像个娘们一样去八卦,于顾中铭素以男子汉大丈夫自居的人生态度十分不合,但他此时此刻简直顾不得:“闻峰这几天,每天上班,清早来,半夜走,两三天都不换衣服,中午叫他吃饭不去,晚上应酬,也不去,在办公室里耗着,工作效率奇高。”

他说:“你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吗。”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恍惚间是三年前初相识之刻,那个无法无天,不管不顾的任性女孩子,前程还有无限江山待马蹄,不需要向任何人俯首。

但是她没有。

从外人的眼光来看,同桌吃饭的这两个女子明明年龄一致,气质却已迥然不同,王静宜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个新鲜人对于周遭一切急于感受和尝试的力量,眼神中散发着不安与贪婪交织的光彩,而胡蔚却明显为思绪太多所苦,如果说生孩子之前,无论是与比自己年纪大出一倍的男人恋爱,还是义无反顾要拿自己的一生下注参赌,她与外界的关系都可以定义为相互探索和改变,显而易见道路一步步展开,前景如何固然未知,但可能性始终无限。

胡蔚语塞,不知该怎么去安慰,伸手摸摸她头发,柔声说:“就为了这个,两天没睡吧。”

就是这些见微知著的变化,造就某一种气场。令人一望便知这个人在浮华世上游刃有余,无论她从什么途径得到这个能力。

经历这么多曲曲折折。

她上了胡蔚的小车,冲她看一眼:“又怎么了。”

后来胡蔚才从闻峰那里知道,顾中铭和妻子正在离婚冷战的边缘,当真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伸手扶她准备回去的时候,顾太太全家都在白天鹅吃饭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和另一个怀胎数月的女子亲密绸缪。

胡妈妈为之气结,天下父母心,想了大半个礼拜如何一战功成,无论谈判还是耍赖,务求达成最低战略目标,怎么估计到一脚踢到铁板,淤血。她坐在那里回过神来,一拍大腿站起来,冲进自己房间去了,没过一会儿拖着行李箱出来,就要摔门而去。

两年,过往年华,恍如隔世。

收购价不过就是三百万,入股金额也是三百万,却只提出占有子公司股份的六十左右。

最后釜底抽薪,陪赵怡回美国去,呆了好几个月,才解除最后一点警戒,夫妇得全,果然闻峰说得对,红颜祸水,除了老婆以外,就是玛丽莲梦露再生要你带她去散步,都万万不可屈从。

静宜帮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分析来分析去,没有定论。

跟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三千块一件的毛衣,五千块一双的鞋子,一万块一个的包包,大家都羡慕的车子,两百万的公寓。

胡蔚拉着她走,还是笑,口齿可不留情:“管那么宽干吗,那么久没见一起吃个饭有什么了不起?”

那个打在顾中铭脸上的耳光,响得让胡蔚当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不能看,她试图上前解释因由,被顾太太伸手一推,孕妇重心不稳,硬生生跌在旁边地上。

沈庆平旗下电子商务那一块业务的出售计划进行很顺利,但到签约付款最后关头,对方谈判代表突然提出建议,说将收购改为入股。

一个好字,天堂路上绊脚的,黄泉路上留气的,几个人逃得开?得之易惯,失之不甘,一进一退,耽误多少正事。

王静宜说话还是那个竹筒里倒豆子一样的风格,清清脆脆的,她在女人中算是很有义气,过半个小时胡蔚到东山广场写字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了,广告公司对设计人员的着装没什么要求,于是王小姐还是和当学生时候一样穿,长长短短,筋筋吊吊,唯一脸上开始化精致的妆。

没有想过要依靠这个赚钱。

一字一顿说:“这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发短信,输入信息的手指上已经带了血迹,胡蔚神智都要迷糊了,抱着肚子,手机却良久都是沉默,一声不响。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望向一边,像在思考什么,一边无意识地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凑在嘴边,半天没喝,被奶泡淹了一圈小胡子出来,胡蔚歪着头看他,挺俊的侧脸,轮廓分明却不锐利,干干净净的赏心悦目。

叫服务员来一杯杂果宾治,胡蔚作洗耳恭听状:“顾哥找我什么事儿啊?”

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可以陌生到几乎不记得听过对方呼唤自己的声音。

包间很漂亮,但谁都没心思欣赏,王静宜低着头,挽着胡蔚的手进去坐下,深深吸口气,自言自语:“妈的,真丢脸。”

也妒忌王静宜。

胡蔚到今日,再次想起当时那句话。

“你们俩没事了?”

胡蔚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带着哽咽的声音,带着突如其来的平静。

看到她,劈头第一句话是正式的道歉:“上一次,真的太抱歉了。”

他走回书桌去坐下,调暗阅读灯的光,那本书在他手心里躺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真的读。

服务员拿着菜单一走开,胡蔚还在琢磨要不要来点清酒,王静宜忽然冒出一句:“上个礼拜分手的。”

“刚下班?那我来接你吧,陪我去坐坐。”

胡妈妈来了一个礼拜,每天在家里扮演克格勃的角色,观察两口子一切起居饮食,生活细节,尽管胡蔚时时刻刻小心在意,沈庆平也还算配合,姜是老的辣,难得有一天沈庆平回家吃饭,下了桌后在起居室喝茶的工夫,终于图穷匕首见:“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常常也对沈庆平说这句话,当初你说要照顾我,当初你说会对我好,当初你说我美,当初许多事,老了江南垂柳,锈了闺阁帘钩。

想了一会儿,他一拍大腿,差点把咖啡倒在自己裤子上,急忙拿纸巾,一边擦一边说:“你说那个相亲?那叫演戏吧,我和小王还在一边笑……”

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安静的屏幕一片空白,无人来电。

再打给许臻,也是一样。

另外一种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存在的自觉,等待顺理成章,顺其自然,看着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凭借心血来潮的感情驱动而行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命中注定如此,从来不把自己拉进事故责任人一览表,理由可以是,他来这人间,本身已经身不由己。

是白天鹅宾馆的保安发现她情形不对,叫了救护车来,送往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

沈庆平当时的样子,好象瞬时间被霹雳劈了,看到自己肝脑涂地涂出一朵花来。

胡蔚凑过去:“说什么原因没。”

“咱们去哪儿?”

那天黄昏,沈庆平在音讯断绝后许久,突然造访她在美院的公寓。

到现在,她被困在了一个进退无门的陷阱里,四围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向导,没有地标,会有什么伤害,几时到来,以怎样的方式,造成如何的结果,她一概懵然不知,也没有回过神来真正考虑自救的方法。

倘若另一个胡蔚,去做月薪三千的工作,每天加班,一年不喝星巴克以存钱买一个LV的基本款,为了龌龊老板的性骚扰发愁,又要应付街道治安困扰,又要对付周遭八婆是非,得到的,自然是另一种气场。

再度遇到胡蔚,顾中铭显然相当惊讶,而且尴尬之情,不可断绝。

等领会到其中的斩钉截铁,一切为时已晚。

她给沈庆平看从医院拿回来的胎儿照片,小东西发育良好,状态上佳,很给妈妈争气。

胡蔚轻笑,一言抹过:“哪里,都说了没事,就有事都是我自找的。”

到底需不需要后悔。

对沈庆平来说,三百万不多,尤其他投资的这一块专注于网络数据分析,依托政府部门的订单盈利,市场空间并不大。他当时同意做这个,初衷是做成一个客户服务项目,增加自己在硬标竞争上的说服力。

胡蔚点点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杂果宾治是很简单的饮品,要做得好却也不容易,花园酒店的水准还是不错的。

这一刀子戳中胡蔚心肝儿正中,一下子脸色都变了,盯着盘子看好久才抬头:“没戏。老沈说,什么都可以,结婚没门。”

无声无息的哭泣与号啕大哭相比,蕴含着更多的绝望。

听到少奶奶三个字,胡蔚脸色一沉,没接话,车子直接上了环市东路,已经入夜,还是车来车往,匆匆忙忙大家都很有奔头的样子。

听起来这个故事的题目是,浪子回头,你不干?

第一种人往往会对这类人加以蔑视,甚至憎恨,如果赶尽杀绝是我们常规消灭异见群体的手段,他们会在广场上树起巨大的行刑架,吊死所有不按逻辑和目的导向行事的生者。

在救护车上胡蔚对诸天神佛发了无穷无尽的誓愿,只求他们把肚子里的孩子保下来。

彼时她沉浸在行险得手的喜悦,把这表白当作是男人下意识的一个反击。

而顾中铭,连看都没有多看还坐在地上的胡蔚一眼,魂不守舍的,带着脸上五条手指红印子,急忙跟了那一家子人去。

现在,现在她们哪里敢这样,就算她把包放在地上拖,店员一样满脸堆笑,跟在后面介绍说这个包的确是很结实,很经得起拖的。

顾中铭表情相当迷惘,以他和闻峰的关系之接近,居然这么关键的点子不明白,相当新鲜,迷惘过一下子之后,他接着说:“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但他在电话里嚷嚷了好几句成语,什么无理取闹,什么无事生非,胡搅蛮缠,后来我再问他,他就活死人在办公室里,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了。”

他不爱她吗?

再一次放下手机,胡蔚叹一口气,王静宜已经回去了,下车前拍了她一下,心事尽在无言。

王静宜点点头,伏下去把脸埋在手肘弯里,哭了:“他上礼拜去相亲了,回来跟我说,就这么着吧。”

那就是他从来没有用非常明确的方式,使她真正了解他。

四周人都来看热闹,推完那一把,嚎啕大哭的顾太太掉头就走。

胡蔚站了一阵,悄悄走出去,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怀孕生女之后她从前的裙子裤子都太小,挂在衣柜里统统都不过一种纪念,之后买的图方便,一色是宽松舒适的运动系列,她学艺术出身,品味甚好,对Y-3的设计感情有独钟,十件单品里面有九件是出自这个品牌。

这一瞬间他有多少怜惜,就有多少感慨。

这时候服务员轻轻敲门,上菜了,三文鱼丰美新鲜,望之令人垂涎,王静宜在胡蔚面前完全不需仪态,大大咧咧夹一块塞嘴里,含糊着表示赞美:“一分钱一分货哈,五十块一块的就是比五十块一斤的好吃。”胡蔚漫不经心又夹了一筷子海蜇:“心理作用吧你,还不是一样的鱼。”

再过一阵子,胡蔚特有的轻快脚步在楼梯上噔噔噔,走进书房,掩门,站定在那里。

话题转到化妆新品和娱乐明星身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吃完了饭,说是吃,胡蔚基本上一个看字,王静宜扒拉一下最后那条天妇罗虾,说:“你要不要。”

为这三个字没事了,不知道付出多大代价。本来还算是大家各占有理一半,半斤八两,这么一个狭路相逢下来,顾中铭几乎没把自己心挖出来当炖盅,皮剥了做灯笼,都证明不清楚自己一片纯情,多年禁欲,都是为了赵怡姑奶奶一个人而存在的。

发现沈庆平,她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愤怒,等待太久,到愿望成真的一瞬间,失去庆祝的能力。

胡蔚紧紧看着他,直到看出来他不是敷衍。

孩子生下来之后,他和她的关系,就保持在一个相当精确的温度点左右。

胡妈妈大惑不解。又要给交待,又不结婚,莫非中间有第二条路可走?

“庆平,你爱过我吗。”

他看看她,白皙的脸涨红,胸膛一起一伏,明亮的大眼睛里闪出毫不掩饰的怒火。

“顾哥。”她声音很甜美,两年时间令她整个人如蜜桃成熟,从前所没有的温柔况味,压住了少女时代所独有的明朗任性,对男人来说更具吸引力。

这一堆好字,都出自介绍人之口,听者都将信将疑,心想这年头,好一点的猪肉都等不到中午就给人买走了,何况活生生一个人。到见面那个礼拜天,闻峰为保护生命安全,早早到约定吃饭的地点唐苑酒家开位恭候,顾中铭和王静宜尾随而来,埋伏在隔壁一桌,等女孩子和介绍人翩翩来临,大家都倒抽一口冷气,竟然盛名不虚,那女生的气质谈吐,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大家闺秀,而且老天爷不公平,人家漂亮啊,白衬衣黑裤子,平跟鞋,腕子上一只表,妆容简净利落,往那一坐,四边都镇住了。

上次在威斯丁和对方谈判代表见过一面,之后就放手给了相关的负责人去跟进,他第一在忙其他项目,第二在忙应付胡蔚和她那个妈。

最后约的是花园酒店的大堂咖啡吧,十点多了,还一群群人在里面泡着,谈天说地,热火朝天。胡蔚把车停好,一上去就见到顾中铭坐在最靠边的桌子旁边,老远就对她招手,好久不见,这个男人胖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精神,眉眼开扬,浑身是刚刚做好准备进入男人最好阶段的架势,胡蔚坐下前先看了一眼他穿的衬衣,EMPRORIO AMARNI,看来公司运营不错。

整个过程中,胡蔚一直呆呆坐着,摸着肚子里已经和母亲微弱互动的孩子,一言不发。

突然停下来瞪着胡蔚:“小王跟你说他们分手是因为相亲?”

胡蔚放下筷子摇摇头:“等下回去还要喝燕窝,你吃吧。”

有理有据有节,沈庆平再安之若素,也不能不放下杂志,表示赞同。他一点头,胡妈妈气势明显上去了:“那,什么时候结婚。”

他明明是个生意人,为什么说话简直像苏格拉底,三个字有六个解释。

他说,他的女朋友已经跟了他十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分开。

和顾中铭上一次相见,以一种两人都未曾预料过的场面告别,彼时尚是孕妇的她和他在沙面散步,竟然撞上顾中铭的妻。

“生下来吧。”

顾中铭的版本是这样的:闻峰和小王一对活宝,两年前吵架之后,感情转入地下,谈婚论嫁暂时就不提上日程了,这一战略转变的直接后果,就是闻峰后院失火,被他剽悍而盼孙心切的老娘骂到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头脑冻结,用词之犀利,直奔人身攻击而去,也不想想骂了儿子王八蛋,自己也就和水族脱不了干系。

胡蔚也买这个字的账,但一样忍不住为好友生气:“你猪脑子,他都去相亲了,算什么好。”看多两眼,拍拍她:“洗洗脸,全花了。”

罗生门真是个好故事,尘世间无数版本,日日纷纷扬扬上演。

如果她真正有什么是应当对沈庆平痛恨的。

很多血流成河,不过意见不合。

当初,当初是怎么说的。

这出戏,不说再三排演过彼此角色,也算是早有预谋,要赤裸裸逼婚的话,胡蔚长期气场不够强硬,说已经说不出口,就算鼓起勇气来说了,也是秋风过耳打蚊子,沈庆平作聋作哑的功底之深,她不是没见识过。换胡妈妈上,挟资深主妇之威,于情于理都占上风,沈庆平怎么也该开金口吧——不敢说当机立断得偿所愿,胡蔚猜想总能问出个期限来,不管三年五载,只要他说了个好字,国统区总有明朗见青天解放的时候。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寒暄几句,勉勉强强装久别重逢好生想念哈哈哈,气氛不算融洽,王静宜忙着想走,拿出手机来装作拨号寻人,顾中铭识趣,三言两语结束互问近况,转头要回包房,被胡蔚一把拉住:“顾哥,找一天和我吃饭。”她嫣然一笑,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两年前那段追魂连环饭局CALL的往事,补了两个字:“午饭就好。”

王静宜想了想,理智战胜了情感,摇头:“不要了,上次去你家看阿姨做,又泡又拣,麻烦死了,给我最后得发霉两个字,我没事去你家吃好了。”

对方话说得那么得体,从王静宜那里又知道所言非虚,顾中铭好歹算松了一口气,托人从新加坡买了两斤上好的燕窝,送到胡蔚那里,这场乱子,好歹揭了过去。

如果世界上少几个但是,大家的生活本来都可以顺遂得多。

却不是为了顾中铭。

说不成之为理由,当然是假的,胡蔚专业上学的是平面设计,没有跟沈庆平的时候她也爱去逛那些名店,不为买东西,一是看创意,二是看潮流——毕竟大牌自有成为大牌的道理,她走进去,那些火眼金睛的店员根本头都不会抬起来一下,但是一旦逗留的时间过长,或者手眼并用去拿那些包包衣服细细过目,就会有人板着脸过来,口气客气,语调鄙夷地说:“请不要触摸。”

恨铁不成钢,她骂得虽然狠,待胡蔚却一以贯之都是好心,被骂的所以也不动气,只是反唇相讥:“你想得通,你最聪明,男朋友还不是去相亲了,你不该呀?”

胡蔚又是好笑,又觉得事态好像还蛮严重的:“跟静宜有关吗。”

等她终于想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下身有急流涌出,很快渗透衣物,伸手一摸,殷红的血,触目惊心。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要控制自己的人生,一手设置和自己有关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失败鄙薄自己,成功赞美自己,他没有神仙,也没有救世主,即使结果是撞向南墙,只要算咎由自取,那头破血流也很值得欣赏。

数十天后她直接上写字楼找到沈庆平,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去,走过公司大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望着她,还有她的肚子。

不会暖的舒服。

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顾中铭从闻峰那里得知后情,内疚得不知该怎么好,正盘算着怎么去赔罪,胡蔚亲自给他电话,说自己因祸得福,孩子保住了不说,沈庆平良心发现,对她居然好得多,是她最梦寐以求的事,因此叫顾中铭千万不要太过在意。

三言两语打跑了当马前卒的女儿,胡妈妈把枪口转向沈庆平,转用怀柔战术,好声好气问:“你倒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养这么大一闺女不容易,孩子都快两岁了,是不是该有个交待?”

这句话一说出来,胡妈妈固然发昏十二章,站在洗手间门边听动静的胡蔚,更是晴天一个霹雳。

或者在沈庆平看来,这样的疑惑纯属多此一举。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倘若她胡蔚是落在水里快要溺死的那个人,沈庆平到来的目的不是向她伸出救命的稻草,而是丢给她更多石头,要她早早沉到底。

妒忌顾太太。

若干次,如出一辙。

沈庆平点了头。

哪里那么容易放弃物质享受的甜美滋味,比所谓爱情更直接,恒定,更多选择,更少制约。

王静宜丝毫不同情她,作为胡蔚和沈庆平关系从头到尾的全盘见证人,她比任何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训胡蔚:“就说你错,大错特错,拿笔钱走人有什么不好,非要生下来,现在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该!”

胡蔚瞪着人家,没好气:“你怕我给不起吗。”

沈庆平坐在书桌的后面,叫她名字:“蔚蔚。”

就像以前玩过的大富翁游戏,随手抛一个点数,结果可能是金矿,也可能是地雷。

两人在那里坐着,气氛好象死了人或者将要死人一样凝重。

好歹把胡蔚逗笑了,笑得一半奈何一半苦:“疯子啊你。”

胡蔚很明显是第二种人。

胡蔚点点头,放手让他走了,眼神一直追随,等包房门关上,王静宜在一边就不对了:“你找他吃什么饭啊。”

王静宜大为纳闷:“这老头八成心理有问题吧,快五十岁的人了死赖着单身贵族这身份活着,他以为自己姓王名老五啊。”

王静宜摇摇头:“那么容易就好了。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好。”

“你在干吗呢?”

胡蔚表示由衷的大惊小怪:“两天两夜不睡,你做贼啊。”

胡蔚猛然睁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先是掠过一阵阴晴不定的疑惑,之后便杂入一丝慌乱,她没有说话,之前站得直直的身体,微妙的有了一点瑟缩。

她心里大略比一比,也知道自己比胡蔚多点选择,按下性子又问:“你上次说你妈就是来逼婚的,怎么样,逼成功了没。”

顾中铭点点头:“回美国了,把那边的东西清理一下,明年回来。”

寒暄已过,话入正题,顾中铭半夜约她见面,自然不是叙旧而来。

顺理成章问候一句顾太太:“还好吧。”

“没有了,有事找她吗?我有她电话。”

那姿态决绝——要杀要剐随便你,唯一你最想得到的,在我这里断绝供应,没得商量。

服务员好心提醒:“小姐,包间有最低消费……”

欢呼一声,扑上拥抱他,被沈庆平拦回来了。

夕阳满天,她正在阳台上,看晚霞如焚,美不胜收。

她努力做到轻描淡写,但声音越说越哑,鼻子塞塞的,这段事对王静宜来说,显而易见,不堪回首。

“没事了。”

胡蔚有什么变化?没有。

母性无需训练,自然设置了完美的激发程序,保证它经得起那些突发的考验。

他会说,要不不做坏事,要么做到底。

胡蔚闷闷不乐吃了个桌上的小菜海蜇头:“老样子,我妈这段时间在,他回家稍微早一点,不过吃完饭就进书房猫着,也不怎么抱宝宝。”

顾中铭显然松了一口气:“没有,我找你,你现在哪里,有时间和我聊两句吗?”

王静宜老实不客气把最后那块天妇罗抓起来啃,说:“天天吃燕窝是不一样,你看你的皮肤光泽多好。”

沈庆平的电话屏幕亮了,他接起来,说,好的,没事,你回家吧。

他说他很抱歉,愿意补偿她的损失,只要她提出条件就可以。

可是不用。

她推沈庆平出门,冷冷丢下一句话说她要考虑一下条件。

胡蔚一怔,偏偏头,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在叫自己。

胡蔚惊叫一声,扑上去死活拦住,两个女人摔摔打打,煞是热闹,沈庆平把手里纳篇文章读完,站起身来打电话给许臻:“到铂丽酒店开一个套房,然后来接一下胡太太。”胡妈妈听到,那叫一个火上浇油,一把把女儿推开,气冲冲要走,被胡蔚牢牢抱着,回身喊阿姨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胡妈妈拖住,母女俩涕泪交流,倒像出了天大的伤心事一般。沈庆平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上楼去了。

哭了一阵,自己也知道大庭广众,实在不好看,支起身子来,勉强擦了一把脸,眼妆花了,更是黑糊一团,胡蔚招手叫服务员过来:“还有包间没,赶紧帮我开一个,我转过去。”

她孤独地坐在地上,起初还没有回过神,心里却一阵阵地涌出妒忌。

上一次是思考事业前途的大事,是走父母指出的康庄大道,一路向共产主义狂奔呢,还是坚持自由自我,然后饿得吐清水,被人白眼交加呢。

顾中铭的号码,存在手机里那么久了,又一次重新响起。

顾中铭苦笑:“我从小认识他,他这个鬼样子,通常都表示什么东西出了很大的问题,既解决不了,也想不通。”

胡蔚一愣,转过去看着她看了足足一两分钟,王静宜无可奈何的低着头,拼命喝大麦茶,终于人家明白过来了,嗷一声叫起来:“你和闻峰?上礼拜?不是两年前就掰了?”

她眉毛竖起,苦大仇深,两眼发亮,咄咄逼人对着女儿撒气:“没关系没关系,狗崽子都有了,名分都没一个,贱得你!”

骂归骂,小两口其实还是挺好,至少在顾中铭眼里,闻峰对王静宜,算是有泡妞史来头一份认真,虽说王静宜骗他自己出身富贵,被踢个透心穿,多多少少有点影响感情,但表面上的和和美美还是一以贯之的。

难得兴师动众出来一场,至少见了个男人,等一下回去的时候心情也不会那么沮丧吧,胡蔚一念没转完,应声就答:“有时间啊,我在客村这边呢,我们上哪会合去?”

不但没有瘪下去,反而越见鼓胀。这数十天中,她人间蒸发,不知道躲到何处,任沈庆平如何联系,都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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